張運來回到出租屋,也不開燈,直接把自己撂在床上。沉重的身軀把九十年代的拚裝床壓得發出幾乎碎裂的聲音。
多少年沒這麽痛快地說過話了。他沒有和別的女孩子聊過天。連妹妹這麽多年也沒跟他說上幾句話。當然網上聊天除外,想起兩次網絡交友被騙,他還憤懣難當。網絡交友受挫後他關上了大門。
他接了幾份工作,爸爸朋友開了一家淘寶店賣土特產,他負責打理網店,弟弟偶爾跑跑市場解決貨物問題;還同時做一家大牌服裝店的夜間淘寶客服;因為打字速度快,還接些零碎單子,數據錄入、文章謄寫等的活兒。
這些事情像蠶繭一樣死死包裹住他的每一天。他最大的休息是黑夜裡這兩個小時。多年來第一次遇到一個能聽得懂他說話的女孩子。
他朝著黑暗長長歎了口氣,翻過身,閉上眼睛。
從十年前的那一瞬間至今,張運來一直在噩夢中度過,不能醒來。
那年,張運來14歲,張福生8歲。
這是一個冬天的下午,春節快到了,天氣陰沉,似乎要下雨。山裡已經近一個月沒落雨,遠近的河道、水溝、池塘水位下去了一半。山上的林木遠看依舊茂密蔥鬱,近看大多枯黃憔悴,它們仿佛精神不濟,又迫不得已必須完成任務,勉為其難地提供氧氣和水分供萬物蒼生生存。此處群山的海拔並不高,多在千米以下。從高空看起來就像是某個家庭主婦站在羅霄山脈主脈上隨手播撒的一把綠豆子。
爆炸發生的時候,哥哥運來和弟弟福生還有妹妹蘭蘭正在一樓左廂的前屋吵架。小屋算是三個孩子的書房。也是媽媽晚上陪孩子讀書的工作間。書桌前三米遠堆放著一堆花花綠綠的東西。左邊是小指粗的花炮,右邊袋子裡是花炮外貼紙。這裡是花炮之鄉,為了補貼家用,這裡的很多家庭都接些貼花炮包裝紙的手工活兒。書桌下面放著一個農村冬天常用的取暖鐵火盆。天氣有些乾冷,木炭已經燒盡,但三個孩子都不願意去加碳。
爸爸在廣州打工還沒回來。哥倆剛和爸爸通了電話,哥哥要爸爸買滑板,弟弟說要變形金剛。沒給妹妹說話的機會,妹妹一臉不高興地瞪著他倆,她想要一個喜羊羊與灰太狼的書包。
掛了電話哥倆大吵一架,哥哥說弟弟根本沒見過變形金剛,跟同學鸚鵡學舌。弟弟說外面這樣的路要啥滑板!哥哥說你管不著,我買回來放佛台上。弟弟急了,又要動手捶哥哥。媽媽走進來,指手畫腳、嗚嗚啦啦地說了一通,哥倆於是偃旗息鼓,哥哥坐在桌旁接著寫作業。妹妹坐在小板凳上揉著她的橡皮泥。
弟弟站起來在房間裡轉悠,百無聊賴地看著他們,把老式的電燈開關繩子拉一下滅了,再拉一下亮了。哥哥煩躁地吼他:“出去玩,我要寫作業,再拉燈挨打。”弟弟看著哥哥,拉一下,再拉一下......
弟弟福生最先醒過來,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在醫院的床上,臉上和頭皮劇烈疼痛。像是有好多根鐵絲在皮膚下面扯來扯去。兩個腳踝和後腰皮膚也疼的厲害。
“麻藥已經過了。”一個甜美的姐姐穿著護士服,拉著他的小手說,“小同學,會有點疼,很快就好了哦。”
護士騙了他,疼痛持續了好久好久,他疼的掉眼淚。
他扭頭看到嬸嬸坐在他旁邊。虛弱地問:“嬸,我媽呢?”
“你媽媽在那邊房間,她的腳底燙傷嚴重,走不了路。
” ”怎麽回事?“
”等你們都醒了問你們。你媽媽為了救你們鞋都掉了。“
媽媽把他們一個個抱出來,到鎮醫院暫時緊急清洗清創之後,馬上轉到市人民醫院。從家裡轉山出來用了40分鍾,對幾個孩子的病情及時治療造成了延誤。
燒傷科重病房裡,運來和蘭蘭都還沒醒。叔叔正在哭著跟運來爸爸打電話。媽媽躺在床上,嗚嗚吟吟,急著眼淚像暴雨下的屋簷水。她到了醫院才發現自己腳底爛的血肉模糊,醫生不讓她下床走路,她鋪上厚厚的手紙在鞋底,就拖著鞋子一步一步挪到蘭蘭病房門口。
護士沒讓她進去。
她實在走不了了,跪下來膝蓋壓著堅硬的水泥地,兩手撐地,慢慢移動到運來的病房。兩個護士和一名男醫生把她架起來,放到輪椅上,推了回去。護士的溫言細語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第二天,張家爸爸張有德來到醫院。針對三個孩子的病情和醫生長談兩個小時。
六歲的蘭蘭就坐在大堆花炮旁邊,全身85%面積炸傷,醫生還在討論救治方案。因為頭部爆炸性燒傷嚴重,眼睛都不能睜開。治療除了需要一筆天價數字的費用,更重要的是之後十幾年幾十年持續性的手術和術後維護。
運來全身燒傷面積達50%。因為正對著爆炸源,也許蒼天有意,第一次衝擊後的一霎那間,他緊緊閉住眼睛,除眼睛外,臉部其他部分和脖子全都重度燒傷,需要不斷從大腿部取皮植皮。頭皮燒傷,有的已經破壞根部毛囊,能不能生發需要長期治療觀察。
福生距離最遠,在爆炸衝擊到臉上後反應很快,馬上靠牆蹲下,背對花炮。除了頭臉部燒傷,因為棉襖短,穿著拖鞋,後背和腳踝暴露也造成燒傷。
醫生給出的治療方案傾向於保守、長期的治療,並建議植皮手術到省大醫院做。張有德全部點頭答應。從這位四十歲的男人臉上看不出痛苦崩潰的神情,可能在歸途的火車上他已經適應了新角色。
全力救治蘭蘭一個月不見好轉,張有德夫婦決定放蘭蘭走。
蘭蘭拔管的那天,張有德夫婦、運來福生、還有一個從小在外婆家長大的12歲的大女兒張小雨。五個人一個個走進去和蘭蘭告別。
張小雨沒有和哥哥弟弟說一句話,一滴眼淚沒掉下來,也沒喊一聲蘭蘭,就像她遺傳了媽媽的啞巴病一樣。全家烏雲密布,亂作一團,沒有人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