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芸走出418號，直接往廢墟走去。今晚明月來相照，而且月圓如玉盤。今年的春天來得早，白天溫度達到20多度，花鳥草蟲提前行動，整個世界熙熙攘攘，沒有一刻靜止。晚上的涼風吹面不寒，廢墟前面不遠的施工大燈余光照射在廢墟上。磚塊和碎玻璃閃閃發光。這種奇特的混合意象竟讓白芸覺得很沉醉。她心裡像是也有一束光照在照著，明亮清透。

　　她坐在樹的陰影裡，抬頭看著月亮。很久沒見過這樣的圓月了，白芸突然想吟詩歌唱，她的內心被一種團圓喜悅著，誰的團圓她說不清楚，也許是張福生兄弟倆、也許是案件的大結局會很快到來、也許是爸媽托人介紹剛見過面的那個不錯的海歸男。

　　總之，她被快樂緊緊抓住，她想見他最後一面，告訴他她的快樂，也許明天以後再沒有這樣的月下海聊機會了。

　　坐了十幾分鍾，白芸望向廢墟，他已經在那裡坐著了，像一尊雕像朝著燈束方向凝固不動。

　　“嗨，你好，張運來。”白芸主動打招呼。

　　張運來顯然沒預料她會到這裡來。迅速轉過身來，朝著白芸坐的方向望過來。

　　“你好，白雲。”

　　“好久不見。”白芸說。

　　“是啊，你考研結果如何?”

　　“筆試通過了，等面試通知。”白芸隻好接著說。

　　“恭喜恭喜！”白芸總覺得聽起來張運來的語氣裡並沒有真心為她喜悅的感覺。

　　“你又為何回來?”張運來語氣裡仍然沒一絲波瀾。

　　“怕以後沒機會了。我可能會調劑到其他學校。”白雲急中生智，“這次來學校就是為這事來的。”

　　“謝謝你的抵押物，陪著我一起熬過了寒冬。”張運來說，“需要退還抵押物嗎?”

　　“也謝謝你的抵押物，讓我通過了最艱難的考試。”白芸說，“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就各自歸位。不過我覺得完全沒必要，我喜歡米奇。”

　　沉默了一會兒，張運來慢慢說道:“我也很欣賞芸耕不輟這四個字，我會永久保留。”

　　“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受苦了，真希望能白天見面，當面跟你說一聲，非常抱歉。”白芸真誠地說。

　　“沒必要，萍水相逢，你是我的貴人。以後各自安好。”張運來平靜地說。

　　白芸聽得各自安好四個字，覺得內心被它從四個方向撕扯，又似突然被什麽堵住不得透氣，竟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好在黑暗掩護了她的失態。

　　她想是不是該道別了。

　　“我最近在看守所讀了一本書，叫《朝聖》。”張運來自顧自地說起來;“一個巴西人寫的。看完之後我就想擁有它再讀一遍。這本書並非心靈雞湯，有很實用的生活智慧。拋開宗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朝聖之路，只是很多人一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就像蘇格拉底說，人類普遍地對一件事情無知而這件事是絕對有必要知道的事情，那就是怎樣照顧好自己的靈魂，並且使它盡可能地完善。朝聖之路在日常生活中就是一場善戰。我的善戰是和孤獨和諧相處，為夢想而鬥爭。我一直找不到夢想，又忍受不了孤獨，一直是被生活打敗的敗軍之將。也許孤獨對我來說，就是一種與世界的溝通方式。既然我鬥不過它，何不如享受它，與之妥協。但是孤獨而不幸福，何其殘忍;孤獨且幸福著，於我如癡人說夢。沒有人能傳授給我怎麽享受孤獨，又怎麽去追求幸福，這是我的一場聖戰。“

　　“找到屬於自己的劍，

並且知道要用它來做什麽。”白芸接過話，“這是朝聖裡的原話吧?夢想就像劍，從不用它，也就鏽蝕了。善戰是以夢想的名義而起。為自己認為對的事情戰鬥，是我的善戰。把自己認為對的事情累積起來就是夢想吧，這是我的理解。這些東西可以戰勝痛苦、孤獨、罪惡、乃至死亡。過程真的很難，很容易上夢想的當，把對的事情做錯，把錯的事情錯上加錯。可是這人生路上，最需要的依然是它，夢想。”　　“你讀過《朝聖》?”張運來問。

　　“大學時候讀過，印象也很深刻。”白芸說，“每個讀者理解都不一樣，唯有自己的理解才是最重要的，自己受用就好。對，沒有人能徹底戰勝和解決孤獨。某個哲學家說過，兩個孤獨的靈魂在一起，也依然無法超越孤獨。忍受孤獨會被孤獨打敗，尼采、顧城、海子，我覺得是失敗典型。但是接受孤獨，做個孤獨行者，放下欲望，得到內心的安頓，沒有大智慧又做不到。我們執念太多了，又想擺脫掉，尋找自我，就像總轉圈咬自己尾巴的小狗。”

　　“對於我， 有時候孤獨感就是一種封閉心理，覺得自身與外界隔絕，甚至覺得受到外界排斥，有些孤單苦悶。這是我最不願意接受的一種狀態。大多時候心境達到一種平和平衡，也許是被環境所迫，也許是經歷了相當程度的孤獨，習慣了。有時候覺得自己無限自由，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向前寸步難行。”張運來說。

　　“叔本華說培養審美的藝術情操能減少欲望，激發對生活的熱愛。”白芸試著說，“宗教信仰也能指引人安頓身心，但是我自己的受教育經歷和文化底蘊不足以建立並支撐起一個宗教信仰來。很多時候我連獨立思考的能力都沒有。從不堪重負到無奈接受，然後開始適應，嘗試改變到享受它，最後擁有了與孤獨共處的智慧。過程真的很辛苦，但最終會獲得生命的無限樂趣。所以說，還是羅曼羅蘭那句老話: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認清了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

　　“唉，人行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張運來說。

　　“客人莫客氣，該吃吃該喝喝。”白芸接上。

　　“地球主人說，反正塵歸塵土歸土，你還是我的。”張運來笑著說。

　　“哈哈，可不就是。”

　　“白雲同學，你該回去了。”張運來提醒她，“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你要當面拱手說這幾句話才有古道西風廢墟送別的韻味，嘿嘿。”白芸說:“再見了，深夜聊友。也許我們會換一種方式江湖再見。”

　　“但願吧。”張運來的聲音輕淡的像飄在水上的一片銀杏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