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白芸的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停留了兩秒，馬上移開。

　　她把第一句話說完，又把視線勇敢地移動回去，對上他的眼睛。他高抬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白芸的娃娃臉，就好像在研究一件遠古瓷器的花紋一樣。他的神情逐漸由挑釁轉為平和。

　　“你叫什麽名字?多大年齡?“

　　“張福生，今年18歲。”

　　”你的職業?“白芸繼續問。

　　”什麽都做，除了犯罪。“

　　”具體做過什麽職業?“白芸追問。

　　”裝貨卸貨、工地小工。“

　　“你已經成年，你知道你犯了什麽罪嗎?”白芸盡力把語氣放柔軟。一邊拿著他的身份證，認真看了看上面的照片，那張臉比面前這張臉看起來清爽。

　　他帶著棒球帽，帽簷擋住了臉部的光線。白芸覺得可能無法準確形容這張臉，她甚至覺得那不叫臉，就像是一張布滿汙漬的抹布或者小孩子不小心潑墨造成的一副亂糟糟的場面。底色黑黃色的臉上，大的如硬幣、小的如豆子芝麻，大大小小的灰白疤痕分布在額頭、臉頰、鼻子，甚至左眼睛，或深獲淺的疤痕褶皺，像大大小小的爬蟲趴在臉上，可以看見疤痕裡的細細紅血絲，說明皮膚很薄很脆。

　　第一眼可能覺得驚詫，有些不適，認真觀察之後，發現並沒有特別的，他五官很端正，一雙大雙眼皮眼睛清澈，鼻子高挺。不受傷的話應該很帥氣。從容地看待，他不過是比別人多了些斑點罷了。脖子上的疤痕少一些，看起來正常。白芸盡力把眼睛看著他的脖子。

　　他讓她想起來《巴黎聖母院》裡的加西莫多，但加西莫多是在想象中，他是活生生的。

　　“不知道。”他說。

　　“你涉嫌盜竊罪。”白芸輕拍了一下桌子，盯著他的眼睛說。

　　“我沒盜竊，我就是很惱火。”他的怒氣似乎又來了。

　　“一個取款機造價好幾萬，你涉嫌故意毀壞財物，要判刑的。”

　　“隨便。”他說話一點兒不拖泥帶水，一股子豪邁的底氣。

　　“你銀行卡裡有多少錢?讓你這樣生氣?”白芸突然心生好奇，多問了一句。

　　“180塊，我想都取了，取不出來。”他習慣性地把帽簷往下拉。

　　”你就只有180塊了?“白芸接著問。

　　”這與案子無關吧！“他說。

　　”你臉上是燒傷嗎?“

　　”與你無關。“

　　”怎麽發生的?什麽時候?“

　　”與你無關。“

　　”你砸取款機的石頭哪裡來的?“

　　”我在花壇裡的樹下撿的，銀行前面。別人一定也用它砸過。“他說完，笑了一下。兩頰出現了兩個酒窩，如果不是那些疤痕，他笑起來很陽光。

　　”你不是隨身攜帶的?“

　　”帶石頭幹嘛?我家有鐵錘，不如隨身攜帶那個。“他鄙夷地看著白芸。

　　”好吧，你是初犯，但是我們還是會移送公訴。“

　　”我今天能出去嗎?“他問。

　　”不能，已經通知了你爸爸。“白芸問他，”你還有什麽親人嗎?“

　　”我哥哥和姐姐。“

　　“你需要請律師嗎?或者法律援助的律師?”

　　“不用。”

　　“你同意的話，我們叫你爸爸給你辦取保候審，先出去，等法院開庭審理。”

　　“不需要，我就住這裡，反正出去也沒錢過活。”

　　”你這個案子小，

我們會盡快移送，法院會盡快結案。“白芸肯定地跟他說。　　”謝謝。“

　　白芸快步走出審訊室，站在窗邊，長呼了一口氣。春光正明媚，天空湛藍，看守所院牆外面不遠處有一棵正結著一串串青黃果子的大冠蓋枇杷樹，樹蔭裡有母女兩人，小女孩蹦跳著想摘到枇杷果兒;媽媽面朝著看守所大門的方向，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白芸是個菜鳥警察，公安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不到兩年。在刑偵大隊預審科工作。雖然她對審大案要案很感興趣，但是師傅總是把簡單案子、低齡的犯罪嫌疑人交給她審。她師傅是刑偵大隊王副隊長，是位五十多歲的老警官老江湖。在白芸看來，他是見慣大風大浪、看透人間冷暖生死，可以傲視天下的英雄人物。

　　“總得有人去做吧，你得多練習。”每次安排任務時候，白芸會主動複讀師傅這句話。

　　案件移送後，很快收到檢察院發回來的監視居住通知書。要對犯罪嫌疑人張福生進行住所地監視居住。

　　師傅找到白芸，說張福生指名要她把他送回去，別人他不走。白芸正忙著打印審問記錄。本能反應地說:“這不是我的工作，他愛怎地怎地。”

　　到了下午，就聽說張福生和警察對打，因為他不走，警察拖他，他就踢打警察。

　　白芸馬上跑到師傅那裡道歉:上午的回復沒有認真考慮案件特殊性，請再給我和張福生一次機會，不要再給他加罪名。

　　白芸來到看守所，張福生看了她一眼，繼續擺弄自己的手指。他的雙手也是斑駁傷痕。

　　“張福生，聽說你叫我送你?這不是我的工作。”

　　他不搭理她。

　　“好吧，走吧。”白芸打開門，“記住不要跟警察動手，否則你又再加一罪，妨害公務罪。”

　　他慢慢站起身，瞅著白芸，一步一步走出來。

　　上了警車。白芸問張福生:“你確定檔案上的租住地是指定居住地?”

　　“是的，請開到租房地，平安路418號。我在那裡老實待著。”

　　車子很快來到平安路，這裡是一個井字老街區，住宅密集。井字尾部街道住宅已經拆遷，其他部分正在等待拆遷。街道坑窪不平，到處是建築垃圾。順著主街中山大道左拐後，巷子裡開不進去，隻好停在外面， 下車步行。彎彎繞繞了100米，走進一個四層樓房裡。一樓沒有住人，窗戶玻璃碎裂，看得到屋內凌亂的家具、大片的蜘蛛網。

　　張福生帶著白芸到二樓一間下午正好夕曬的門口。敲了一下門。

　　門開了。白芸正準備說話，對方隻留給她一個高大的背影，進另一間屋子裡關上了門。

　　“這是你哥哥?”她問張福生。

　　“是的，他是啞巴。你請進。”

　　白芸走進屋裡。一眼望去，明亮清爽，乾淨整潔的像是剛剛開張的家居裝修市場。她甩了下短發，這場景總是令她汗顏，她自己的房間活像牲畜圈裡豬牛羊剛剛打過仗。

　　這是個兩室一廳的房屋，估計主人棄住很久，家具家電都是上世紀的風格。她拉過一張椅子認真看了下，很舊的靠背椅。靠背的皮子已經磨損的處處呈開花狀態，隨時欲裂，卻仍然蹭亮，黑閃閃的回望著她，似乎在炫耀它的光澤。

　　“你們請了保姆?”白芸問。

　　“我哥閑不住。”張福生一邊簽署材料一邊說，“謝謝你送我回來，請白警官放心，我不會亂跑。”

　　“這段時間你怎麽生活，沒有錢?”，一股莫名其妙的同情心突然佔領白芸的腦袋，她掏出錢包來，把錢包裡的幾百元都拿出來，遞給他，“有了再還我。”

　　他毫不客氣地接了過去:“謝謝，我哥會還錢。”

　　白芸瞬間有點後悔拿錢出來，暗自歎氣自己還是太FRESH了。

　　“你哥做什麽工作?”

　　“計算機技術，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