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兜轉,孟小樓騎著白馬,帶著少年,終於來到了崇仁坊。
兩個石獅高臥,一座朱門大開,明月已在中庭,清河崔氏的匾額之下,依舊人來人往。
有人被恭敬的迎入,有人被禮貌的請出,也有人手無請柬,被拒之門外而不敢言。
孟小樓雖然覺得有趣,少年卻覺得恐懼。
他看著那群被拒之門外,卻一臉諂媚的人裡頭,好幾個都是東武城的“大人物”,伸一個手指都能碾死他的“大人物”。
有客棧的老板,衙門的捕頭,前呼後擁的鹽幫堂主……
少年的心跳,突然跳得像宴上的戰鼓一樣,仿佛要破開肋骨衝將出來。
“那個,”少年捂住胸口,再次確認道:“你確定你認識慕容龍城的外孫,那個叫崔圓的崔家少爺?”
孟小樓回道:“我不認識他,我隻認識崔東山,我離開這裡的時候,崔圓還在慕容錦的肚子裡,哦,慕容錦就是捕神的女兒。”
少年朝暮翻了一個白眼,很認真的道:“你可要想清楚,如果到時候弄錯了,我們兩個可能會被打斷腿。”
孟小樓往府中望了望,很確定的道:“我很強的,整個天下能打斷我腿的人也沒幾個,他們都不在這裡。”
少年道:“我總覺得你是在吹牛。”
孟小樓認真道:“我從不吹牛,孟小雞才愛吹牛。”
說著,便騎著馬往大門踏去。
絡繹不絕的人流終於注意到這失禮的馬,和馬上的兩個人。
他們的眼神像刀子一般扎來,似乎要給這兩人一馬扎出一百八十個血洞來。
少年一手扯著他的衣角,一手捂著心口,閉著眼睛不敢再看。
孟小樓自然察覺了少年的驚慌,回頭故意道:”你這麽膽小的麽?”
少年哪裡能服氣這句話,忙道:“嘁,我膽子比豹子都大,對了,陸小雞是誰?”
孟小樓道:“陸小雞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個膽小鬼,和你一樣。”
少年睜開眼睛,明顯要繼續反駁,可看著一步之遙的高門大戶,眼神凶狠的管家和人群,嚇得話都說不出來。
畢竟是世家出身的大管家,氣度總是有一些,他抬頭看著孟小樓,眼神氣憤,卻還是禮貌的伸出了右手。
“請問閣下的請柬在哪裡。”
“我是來找人的,沒有請柬。”
“閣下難道是來消遣我崔氏的,馬踏長街而來,又沒有請柬,似乎並不把我崔氏放在眼裡。”
孟小樓有些生氣了,道:“我沒有不把崔氏放在眼裡,我說了來找人不是來赴宴,自然沒有什麽請柬。”
“那請問你找什麽人?”
“我找崔東山,或者崔圓也行,我叫孟小樓。”
“看來閣下真的是來消遣我崔氏,”大管家手一揮,示意其他人進去找人,一邊繼續說道,“”既然閣下知道兩位的名諱,就該知道七老爺住在城外的莊子上,已經十五年沒有回過縣城。而圓少爺早在半月前,便已經去長安赴試。”
“我看閣下打著兩位的名頭,來趁吃趁喝,混水摸魚才是真的。”
孟小樓有些無奈,他回過頭看一看少年朝暮,問道:“為什麽你們總是不肯相信我的話,難道我長得像個撒謊的人?”
少年眼看著事情要遭,已經懵了,哪裡還能聽見他說話,下意識便點了點頭。
“閣下——”
大管家還要說話,四周的看客已經摩拳擦掌,
準備借此與崔氏結個善緣。 一路趕來的仇人愁看見這一幕急壞了,顧不得這是崔氏門前,老遠便大聲喝道。
“閉嘴。”
眾人雖然不認得仇人愁,但大理寺的招牌在哪裡都很響亮,這時大管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錯,搖頭示意,於是眾人都乖乖閉了嘴。
孟小樓回頭看了看,認出了仇人愁,說道:“這位仇大人,你的輕功可真差勁。”
仇人愁喘著氣,苦笑道:“自然不能和孟大俠比。”
孟小樓道:“你應該也不相信我是來找人的,否則便不會這麽急著跟過來。我想知道你們為什麽不相信,我以為我說話向來都很誠懇。”
對於這個問題,仇人愁實在不好回答,說相信顯得很虛假,說不相信又會觸怒對方,他有些糾結。
“因為你太誠懇了。”
一個青澀的聲音突然傳來,將仇人愁從糾結中解脫,是少年朝暮開了口。
孟小樓只是“哦”了一下以作回應,他似乎想通了,又似乎只是簡單的不想繼續追究,然後看著仇人愁,問道:“我想請你帶我找個人。”
仇人愁松了一口氣,回道:“我們就是乾這個的,你想找誰?”
孟小樓道:“崔東山,慕容龍城的女婿,慕容錦的丈夫,崔圓崔二禪的父親,這樣的名,這樣的人,天下應該不會有第二個。”
仇人愁很詫異,他回頭看一看大管家,回道:“這樣的崔東山全天下的確只有一個,他就是你的故人?”
孟小樓點頭道:“恩”
仇人愁回道:“好吧,我帶你去。”
他放下心來,崔東山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普通人,既不曾得罪誰,也沒有犯什麽罪,霜刀孟小樓自然不會是來殺人。
既然不是殺人,自然就沒什麽好擔憂的。
這時候,大門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一句粗狂豪邁的話。
“聽說有人不把我崔氏放在眼裡,不曉得是哪一位?”
話音未落,五個人從走出門來。
當先一人身高八尺,光著膀子,雙手環抱,剃著光頭,行步間有龍虎之勢。
仇人愁看著來人,暗道一聲:壞了。
隻恨自己沒有早點趕來,又不曾早點帶人離開。
悔之晚矣。
這是一個熟悉的面孔,只是孟小樓一時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的記憶一直很好,這一次卻失了效。
“二爺。”
起伏的高呼聲響起,崔家二爺崔東來到了。
大管家識趣的躬身退去一旁,其余諸人也是巧妙的避開,只有仇人愁硬著頭皮隔在了來人和白馬之間。
可是衝突既已發生,哪裡是輕易能夠隔開。
何況這身大理寺的黑袍鎮得住別人,卻哪裡鎮得住崔家的二爺。
果然,崔東來只是瞧了他一眼,便將目光放在白馬之上。
年輕的面孔稚嫩而陌生,並不像熟知的哪一家後輩,一身白衣,更像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他頓時失去了興趣,作為一個純粹的武人,最煩的便是讀書人了。
他回頭招了招大管家,道:“一看就是個書呆子,就這你好意思火急火燎的喊我過來?直接扔出去不就行了?”
大管家哭笑不得,手足無措,回道:“二爺,你看他腰間還配著刀,行事這麽無禮,怎麽可能是個讀書的君子。”
崔東來這才看向孟小樓腰間的木刀,一下子似想起了什麽,臉色頓時凝重了七分。
他想起前幾日收到的傳書,江湖新近出現了一個年輕人,白衣白馬,酒壺木刀,非常了不得。
記得他那位十五年不曾回來的七弟,還特意來向他打聽,自己表示自愧不如來著。
頓時,臉上的凝重又添了二分。
他吐出一口氣,緩緩道:“你是孟小樓,霜刀那位?”
孟小樓還在回憶這位究竟是誰,哪裡理會他。
一旁的仇人愁終於找到機會,回道:“崔二爺,確實就是你知道的那位。”
崔東來望著仇人愁,驚訝道:“哦,你是誰?你怎麽知道?一起的?”
仇人愁聽著連續三問,竟然有些懵,半晌才道:“哦,在下大理寺行走仇人愁,我和孟大俠也是初次見面,只是大理寺監察天下,對於江湖的事自然知道的多些。”
崔東來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又道:“所以你們其實是來打架的?”
你是有多愛打架啊,仇人愁這樣想,臉上卻是笑著,道:“孟大俠是來找崔七爺的,在下是來帶路的,二爺您多慮了。”
崔東來道:“找我七弟?霜刀孟小樓,你果然是來找事的。”
“我想起來了,”孟小樓靈光一閃,突然問道,“你以前是不是滿臉胡子?”
崔東來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詫異道:“你怎麽知道?這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果然,孟小樓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記得三歲以前,他最親近的人裡有一個大胡子,和崔東山關系極好。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於是眼神躲閃著道:“哈哈……略有聽聞,略有耳聞。”
崔東來不疑有他,知道這件事的人確實不少,想起來還有些生氣,當年若不是侄兒丟失,自己一怒之下剃發除須,現在也該是個頂頂有名的美髯公。
見他陷入沉思,孟小樓咳嗽了兩聲,對著仇人愁道:“仇大人,你還是趕緊帶我去找崔東山吧。”
崔東來聽了,卻醒了過來,惡狠狠的道:“小子,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找我七弟,但最好別打什麽壞主意,二爺的拳頭可不是吃素的。”
“不會不會,”少年朝暮趕緊擺手道,“這位二爺,我們就是去看一看,您看他哪裡像一個壞人。”
崔東來仿佛這時才看見少年, 詫異道:“你小子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一直都在好不好,仇人愁暗暗在一旁吐槽。
然後,便看見孟小樓在向他示意,心領神會道:“二爺,您看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崔東來害怕他們去找崔東山的麻煩,哪裡肯讓他們離開,一跺腳。
“走什麽走,”他拉住仇人愁的手,一個勁的往府裡頭拽,邊走便回頭對孟小樓道,“端陽佳節,來者皆是客,哪有把客人往外趕的道理,來來來,去席上喝一杯。對了……仇兄弟是大理寺行走,那金槍傅文通你認識吧,他也在席上,正好一起喝一盅。”
仇人愁回頭望著孟小樓,一臉哀憐的被拖進崔府,消失在孟小樓和眾人眼前。
少年扯了扯手裡的衣角,悄悄在孟小樓耳朵說道:“我們怎麽辦?”
孟小樓也很無奈,他沒想到遇到大胡子,若是別人自己一刀斬去,哪裡管得了這麽多,現在領路的都沒有了,他還能怎麽辦。
他瞧了瞧頭頂的明月,歎息道:“跟著吧,反正時間也晚了,估計人都已經睡了。”
少年還有些害怕,卻經不住府裡傳來的各種聲音,勾引著他小小的好奇心,終究是好奇戰勝了恐懼。
“行吧,不過你可得看著我,我怕你一走掉我就被人給打死了。”
兩人也不下馬,在大管家一臉茫然的注視下,達達的向著宴會走去。
庭院深深,假山亭台,好不繁華。
燈火闌珊,水榭光影,一派錦繡。
不愧是清河崔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