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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刀大唐》12章:赤血18騎,亡
  沒人會正面去應戰一隊衝鋒的騎士,除非他是個傻子。

  孟小樓自然不是傻子,他向來是個聰明人。

  當赤血騎已近在眼前,他右腳頓地,一下子便彈身向前,在空中劃過一道愜意的弧線。

  赤血只有十八騎,他們三騎一排,恰好縱列六行,前後相距一十二丈。

  孟小樓這一彈身,恰好飛躍到了眾騎之後,人在空中,已經回返斬出一刀,切開了最後三顆頭顱。

  落地時又是飛身一斬,再下三城。

  轉眼之間,來勢洶洶的赤血騎已去三分之一。

  失去了騎士的馬還在奔行,騎士卻已經摔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赤血騎卻沒有停下,衝鋒向來如此,有進無退,非生即死。

  只是他們從未有這樣的對敵,再高的對手也是迎面殺來,被他們碾壓或者穿在鐵槍上死去。

  從沒有人試過這樣躍擊其尾。

  這本應該是兵書上的戰略,如今卻被用在了江湖。

  衝鋒的勢頭終於被止住,調轉的馬頭又殺了回來,十二名赤血騎收回鐵槍,反手取下彎弓,按箭在弦上。

  “放——”

  “再放——”

  “再放——”

  百丈的距離,足夠騎士們射出五箭,一十二人,便是整整六十支。

  攢射的箭很少,隱約間卻鋪天蓋地,刹那便封鎖了孟小樓的頭頂,令他不敢再前躍。

  他隻好退身向後躲開,將地面留給了那六十支羽箭和衝鋒的赤血騎。

  “不虧是赤血騎,反應還真是快——”

  “既然如此,那就正面衝殺吧。”

  孟小樓學著王飛盞的架勢,半蹲在地,按刀在腰,自言自語道。

  無邊氣勁灌入的木刀刀鋒之上,隱約可見一道月光。

  “春秋,井中月。”

  這是初一才有的月,如一條弧線的月,也是殺人的月。

  隨著孟小樓撥動,刀上的月輕輕的離開刀刃,就像天上的月輕輕的離開雲層,一閃而逝。

  長槍如林,奔馬如雷,騎士如山。

  卻終究擋不住人間一輪月。

  裹著鐵甲的馬腿被狠狠切斷,馬上的騎士自然被摔在地上,厚重的盔甲本是防身所用,如今卻成了負累,撞得他們頭破血流。

  轉眼間,赤血十八騎盡已淪陷。

  最後爬將起來的,只是赤血盜。

  他們的馬匹已經廢掉,他們的彎弓已經折斷,身上的甲成了累贅,失去速度的長槍也變得毫無用處,只有腰間的劍依舊鋒利。

  於是他們脫掉了盔甲,扔掉了槍,拔出了劍,重新聚在一起。

  逃,自然是逃不掉。

  失去了馬匹的騎士,只有死亡一個終結。

  而且,他們本就是赴死而來。

  孟小樓沒有即刻動手,他看著這一群人,疑惑的開口道:“你們不是赤血騎,你們太年輕了。”

  他們確實都很年輕,最長的也似乎才有三十歲,最小的甚至只有二十五歲的樣子。

  這樣一群人,怎麽可能在十六年前屠殺了整個村子?怎麽可能恐嚇燕州二十余年?

  領頭的人抹了抹臉上的血,猙獰道:“赤血萬歲——”

  其余十一人也狂熱回應道:“赤血萬歲——”

  這是一群瘋子,一群狂熱的瘋子,孟小樓甚至來不及再問,他們已經再次殺過來。

  他們的劍看似雜亂無章,卻特別的狠厲,每一劍都拚盡了全力。

  他們沒有氣,每一擊卻強力的可怕,應該是純粹的武夫。

  每個人都只是宗師境下的實力,配合的卻極為緊密,攻守無間,極像是一套戰陣。

  這和公孫描述的一樣,可既然二十年前赤血十八騎已經出現,如今至少四十歲年紀,怎麽可能是這樣一群人。

  孟小樓一邊招架,一邊問道“你們究竟是誰?”

  誰也沒有回話,迎來的只有赤紅的瞳孔和冰冷劍鋒。

  十二個瘋子,舞著十二柄瘋劍,用盡了十二分的力量。

  一個白衣的年輕人,揮著一柄木刀,遊刃有余,手下留著情。

  瘋子在找死,白衣要發問。

  他想問,赤血十八騎是不是不只有十八人?

  也想問,十六年前,屠殺了孟小雞整個村子的人在哪裡?

  最重要的是,他們究竟是誰?

  但這群人顯然失去了理智,他隻好等他們消停,才能問出想要的答案。

  一刻鍾過去了,二刻鍾又過去。

  風來了又走,雲聚了又散,炙熱的太陽炙照在十二個瘋子的臉上,照出十二張愈發蒼白的面孔。

  他們依舊面無表情,身上的傷口毫不在意,赤紅的瞳孔已經如一塊碧玉,仿佛已不再是人,而是地獄修羅。

  突然,一陣笛聲傳來,若有若無,急促悠長,轉瞬即逝。

  十二個人立即便退開,在孟小樓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已拔劍自刎。

  若不是滿地的屍體還在,一切仿佛鬧劇。

  是笛聲,孟小樓轉瞬向著林中飛身追去。

  可是已經遲了,林中除了白馬,一個人也不見。

  孟小樓歎了一口氣,暗道:看樣子孟小雞的仇暫時報不了了。

  他看了看手裡染血的木刀,紅色的血跡已經發黑,在白色裡如一條黑蛇,並不突兀,甚至有一絲邪異的美感。

  只是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依舊讓人覺得不舒坦,他拿出酒壺喝一口,然後慢慢的將酒水傾倒在刀上。

  黑蛇在酒水裡慢慢溶解,流淌,滴落在泥土裡,消失不見。

  隨之消失的還有那股腥氣,以及孟小樓的鬱沉。

  “果然,這座天下,也就酒還行。”

  他又猛灌了兩口,安撫了一下白馬,這才又回到了路上。

  那裡,還有一個人一柄刀在等他。

  王師洛還穿著那身黑衣,蒙著面,除了那一柄細柳,這位刀王將自己的身份掩飾的極好。

  他站在屍體堆裡,正一個一個的查看傷口,他是一個老江湖,憑借傷口辯別實力的本事不差。

  很強,他的心裡只有兩個字。

  作為此戰唯二的觀眾,全程他瞧在眼底,孟小樓的氣也好,刀也好,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他那時已經知道他很強,如今隻覺得比自己想象的更強。

  所以他慶幸自己沒有動手。

  “你使了幾分力?”他並沒有回頭,聽著身後的腳步聲,只是握著刀柄,繼續道,“五分有沒有?”

  孟小樓沒有回話,只是等著他轉身。

  “我叫王師洛,你應該見過我的三個兒子。年輕人,我沒有惡意,我的刀也沒有。”

  王師洛一動不動的說著,他依然不敢回頭,害怕稍有動作,身後那柄木刀便會斬向自己。

  他沒有把握擋住那柄刀,因為握住刀柄的年輕人,比他見過的所有年輕人都強,包括他年輕時候見過的年輕人。

  這是一個怪物,一個真正的小怪物,如今小怪物還比不上老怪物,可總有一天會比得上。

  這也是江湖的規律。

  人終究是人,怪物也終究是怪物。

  突然怪物開口了,他說:“你說錯了——”

  “什麽?”王師洛一時反應不過來。

  怪物又道:“你前後一共有過三次殺意,一次是你本人,兩次是你的刀,稍縱即逝, 你們自以為隱藏的很好,卻不知道我的感知比我的修為還要強。”

  王師洛握著細柳的手愈發的緊了,喉結微動,繼續道:“但我並沒有動手……”

  那怪物似乎喝了一口酒,打了一個嗝,淡然道:“所以前輩還活著,前輩的刀也依舊完好。”

  王師洛松了一口氣,松開刀柄,轉過身來。

  孟小樓繼續問道:“韓秀讓前輩來的?”

  王師洛盡量誠懇的道:“我已經拒絕,只是她開出的價碼讓人難以拒絕,我琢磨了好久,還是想來看一看。如果時機成熟,我並不介意拔一拔我的亂雪,向你斬出三五刀。”

  孟小樓無所謂這種事,來問話也只是確認一下。

  “我的木刀,前輩的兩個兒子已經試過了,您也試一試?”

  “那就試一試吧。”

  王師洛的聲音變得低沉,就像是潮水打在礁石上的最後一聲響,有失落,也有坦然。

  刀光閃爍,氣勁縱橫。

  年輕的刀和老邁的刀在無人之地,進行著時代的交割。

  良久,塵埃落定,刀聲停歇。

  現場隻留下王師洛拄刀站著,他的嘴上帶著血,胸前也赤紅一片,胡須被削了好長一截,頭髮被打亂,衣服上也布滿了刀痕。

  他知道,孟小樓已經留情,否則自己不會活著,只是不知道這一回年輕人使了幾分力。

  須臾,王師洛再次看了一眼孟小樓離去的方向,提著一口剛回復的氣,也消失在了原地,回家去了。

  隻留下滿地的屍體,在陽光下晾曬著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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