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江湖
這江湖很奇怪,這江湖的人也很奇怪。
所有人都怕死,可所有人都願意找死,你可以說他們豪氣,也可以說他們愚蠢。
江湖三千年來,一直如此,從未改變。
在孟小樓看來,眼前三撥人就是這樣奇怪的人。
一個黑衣人站在身後的石上,腰間一柄細柳格外眼熟。
三個負劍的中年道士,隱藏在旁邊的叢林裡,間或傳來的對話表明來自青城。
然後便是眼前一群人,身著奇裝異服,武器也是千奇百怪,有疤臉,有獨眼,有絡腮,全是凶神惡煞的模樣。
孟小樓悄悄數了數,一共一百零八人,恰好湊成天罡地煞之數。
只是這天罡地煞似乎對不起這稱謂,他們擋住孟小樓已經一盞茶的時間,孟小樓悠哉的喝光了壇中的酒,他們依舊沒有動手。
炙熱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蒸得他們汗水直流,握著兵器的手也已開始顫抖。
“大哥,動手吧——”有人說。
“再等等,傳信的人說有高手相助,讓那些人先上,兄弟們等著坐享其成。”領頭人道。
“可是時間早就過了,我們是不是被騙了?”
“兄弟們銀子都已經收了,還能騙什麽,再等等——”
“時間長了,我怕三山虎和水幫那群人不聽話,還有花娘子,一尺槍,酒和尚那群人一個個都是獨行俠,鬧不好要走人。”
“他們真要走別攔著,大理寺交代下來的差事,你看他們敢不敢撂挑子。”
他們的談話自然傳入孟小樓的耳朵裡,他並不意外聽到大理寺的痕跡,只是對於韓秀想用這樣的人來殺他實在不敢置信。
一群人中,只有一個宗師上境和兩個宗師下境,剩下便是龍象境和練氣境的貨色,實在有些不堪一擊。
他不禁想:難道以大理寺的手段,還不曉得自己是宗師巔峰的實力?還是說韓秀故意借刀殺人,以清除洛陽附近的匪患?
他想不通便不再想,找了一處陰涼地,好整以暇的坐著,空著的酒壇被他放在一旁,木刀被擱在膝上。
這樣一副怪異的景象,一直持續了兩刻鍾,直到遠處傳來連綿的馬蹄聲。
“來了。叫兄弟們準備動手。”有人突然道。
孟小樓便在此時睜開眼,好整以暇的站起來,拔出木刀在手,又拍了拍白馬,示意它跑遠一點。
然後便看著前方的一路塵煙,暗道:終於來了。
紅色如血的長衣,黑色如墨的半身甲,玄鐵長槍,燕雲麟馬,來人一共十八騎,皆以赤巾掩著面,眼神死氣沉沉,仿佛來自幽冥。
“赤血十八騎——”
遠處躲著的一個道士看著這一幕,差點嚷出聲來,被領頭道士回頭捂住了嘴,隻得嗚嗚的叫。
另一個似乎也有相同的疑惑,輕輕問道:“真的是赤血十八騎嗎,師叔?”
“沒錯了,不曉得哪位高人的手段,竟然連他們也能叫來——”
“可他們不是一直在燕州活動嗎?他們是怎麽通過這一路關隘的?”
“所以我才說高人,從常山到洛陽,一千五百多裡,大小關隘一十四處,向來守衛森嚴,別說赤血騎這樣的極惡勢力移動,就是普通惡人也是難以通行。除非……”
“除非什麽?”
老道士似乎想到了什麽,不顧隱藏身形,一下子站起身來,拖著兩人便走了。
“師叔,
怎麽了。” “別說了,我們趕緊走——”
作為一個闖蕩四十年的老江湖,他已經意識到不對勁,有人放來了惡名昭彰的赤血騎,這樣隱秘的事,必定不會放任走露風聲,無論最後結果如何,在場的眾人必定會被滅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暗道:只希望沒被發現。
三人的離開,唯有孟小樓感覺到了,他點了點頭,難得遇見一個聰明人,實在值得稱讚。
對面的天罡地煞卻不聰明,他們望著飛塵,大笑著蜂蛹而上,或者因為急不可耐,或者因為愚蠢,或者被裹挾,或者要搶更吸引人的頭功。
總而言之,他們這一刻隻想著亂刀將白衣的年輕人殺死。
孟小樓看了一眼已經跑進林子深處的白馬,以及退到三十丈之外的王師洛,終於擺出了衝陣的架勢。
“春秋,白虹貫日。”
這是一道衝式,六丈之內,刀殺一線,無物不穿。
“春秋,悲回風。”
回刀式,如狂風旋舞,刀氣縱橫八尺方圓,器來器斷,人來人亡。
“春秋,冬雷。”
持刀下劈,重如山嶽,聲如雷鳴,快如閃電,一瞬之間,刀出九,一可破甲,九可開山。
“春秋,一樹秋。”
刺刀式,往周身瞬息刺出三十六,如一個半球,殺人穿心,蜂群不入,可擊飛矢。
“春秋,流觴。”
最驕縱的刀式,最隨意的刀式,如流觴曲水,如龍蛇遊行,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孟小樓的刀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冷冽,每一式揮擊,必然帶走一二條罪惡的生命,噴灑的鮮血被氣勁推開,卻還是將木刀染得赤紅。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並沒有因殺人而躁動,一如晚間的白月光,清澈而溫柔。
一百零八人的天罡地煞已經被嚇壞,活著的擠在一起,顫抖的手握著兵器,慢慢的退向赤血騎。
二十三具屍體胡亂的躺在地上,有人被劃開了喉嚨,有人被刺穿了心臟,有人周身一十二處傷口鮮血四溢,有人眉間開了一個洞,有人被劈成兩截。
他們的眼睛都沒來得及閉上,一如死在他們手中的婦人,行商,幼童,書生,俠客,捕快……
崔青萍已經說過,此地的人,沒有一個應該被饒恕。
“人間的歸人間,地獄的歸地獄——”
孟小樓念叨了一句,看了一眼燦白的雲,湛藍的天,吐出一口氣,殺戮便再次開始。
“春秋,冬雷。”
“春秋,冬雷。”
“春秋,冬雷——”
三個匪徒在前頭,被推出來送死,他們似乎已經瘋了,嗷嗷的衝上來,然後一下子被劈飛三丈,胸膛塌陷,口吐鮮血而死。
沒人能擋住這一柄木刀,連偌大的鏈子錘也被一擊而斷,想來孟小樓控制了氣,否則場面應該更加血腥。
土匪們終於不敢對峙,他們看著遍地屍體,看著滴血的木刀,倉皇逃了。
這時候,他們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山大王,江洋大盜,殺人不眨眼的刺客,只是一群破落的喪家狗。
孟小樓突然停了下來,他原本要清理這群喪家狗,可是有人已經代勞。
於是他將木刀插在地上,悠哉取下酒壺大喝了一口,滿意的點了點頭。
“好酒——”
赤血十八騎近在咫尺,他們在殺人,玄鐵重槍在麟馬的衝勢下,連一寸的鋼鐵也能洞穿,何況血肉之軀的人。
十八個人,十八杆槍,十八匹馬。
在孟小樓看來,沒有比這更一面倒的殺戮了,八十二人,三口酒的功夫已經死亡一空。
“殺——”
他們並不停下,也不打招呼,只是槍尖下指,三人一排,以更快的速度襲來。
這樣並不禮貌,但江湖本就不需要禮貌,殺人更不需要。
掀起的灰塵將他們掩在其中,只露出寒光四射的槍尖,和震耳欲聾的馬蹄聲。
仿佛一個怪物,一個食人的怪物,要將孟小樓吞噬殆盡。
轟鳴已經越來越近,孟小樓這才掛回酒壺,拔出依舊赤紅的木刀,刀尖前指。
兩柄刀在他的瞳孔隱現,一股殺意開始凝聚,如一團火燒雲。
“我在常山流連了整整三天,就為了找你們,誰知道你們竟然不見了,害我落了空。”
“原以為了卻了長安的事再去找你們,沒想到你們竟然送上門來,真是運氣。”
“孟小雞,現在替你報個仇——”
“春秋,天火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