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樓已經離開洛陽，他在去往襄陽的路上。

　　天色很好，黃昏的夕陽將天邊染得通紅，如喝醉了酒。

　　他沒有騎乘白馬，而是在揮刀。

　　一路上，他的心並不平靜，如今那滿地的屍體和血腥還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想用練刀來將這些雜念斬斷，一如斬斷那些屍體。

　　他們已走了十五個時辰，從昨天正午到今日黃昏。

　　五步一斬，十步一殺。

　　他斬得極慢，走得卻極快。

　　刀斬了七千六百下的時候，他的心終於清淨，然後他便發現自己走錯了路。

　　他原本是要往長安去的，然後往西南去益州，如今卻在襄陽的路上。

　　他看了看天上的雲，摸了摸腰間的酒，突然決定暫時放下。

　　韓秀已經離開四天了，無論再怎麽追趕，他也已經追不上，可能到了益州，她已又逃得遠遠的。

　　他總不能滿世界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而且按現在的跡象，韓秀應該是已經知道了他的。

　　所以他不必去找，韓秀自然會來找他。

　　因為不止他想殺了韓秀，韓秀也迫不及待要殺他。

　　他原本應該去往長安，他應該見一見慕容龍城的。

　　只是長安畢竟是長安，他去了可能就回不來了。

　　公孫說過，他甚至接不了慕容龍城一劍。

　　公孫又說，除非你到了神境。

　　他相信，即便公孫說了那麽多謊言，這話卻絕對真實。

　　所以他下山由來只有一個目的:成就神境的修為。

　　天色漸漸的暗了，他已經到了汝陽城外。

　　洛陽城外一戰，想必已是天下嘩然。

　　現在他知道自己的名頭應已很大，江湖或許有人還認不得他的像，卻絕對知道他的白衣白馬和他的木刀。

　　他於是不敢進城，怕城中的人認出來。

　　他討厭麻煩，尤其是不必要的麻煩，譬如恭維，譬如結交，譬如拜師，譬如爭鬥……

　　因為爭鬥向來毫無意義，有這功夫，他寧願去睡覺、喝酒、或者看風景。

　　天上的雲也好，山上的林也好，清晨的日出，晚間的夕陽，夜裡的明月，路旁的溪水。

　　甚至一塊石頭，一棵老樹，一隻烏鴉，破舊的茅屋一家三口，整齊的農田，壯實的老牛，青蔥的菜園……

　　人間的一切足夠美好。

　　殺戮是恐怖的，即便死亡總是別人，鮮血總是染在自己的刀上。

　　於是他找了一處荒野，靠近一條溪流，一顆孤零零的老樹，樹下正好臥著一顆長石，可以用來安眠的長石。

　　他可以躺在石頭上睡覺，也可以枕著手臂看星星、看雲、聽風。

　　他實在喜歡這種安靜，這種在人間，又遠離人間的感覺，只在此時他覺得無比的自在。

　　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沒有仇恨，沒有陰謀，沒有喧囂，沒有鮮血，沒有死亡。

　　除了酒，他其實什麽也不需要。

　　一個三歲便歷經死亡威脅的人，他還有什麽可求呢?

　　他隻想要活著，痛痛快快，安安靜靜的活著。

　　餓了便去吃一頓美食，渴了便喝茶或者喝酒，累了就趴在石頭上休息。

　　偶爾隨意的走一走，見一見人間的喧囂和朋友。

　　他不喜歡江湖，可是江湖不給他選擇，或者是公孫不給，韓秀不給。

　　他們希望他踏足這個江湖泥潭，變得和他們一樣痛苦，

掙扎，冷血。　　甚至慕容龍城也是。

　　他不知道慕容錦如果活著，會不會也是這樣的想法，但崔東山顯然願他開心。

　　他已有太多的煩惱。

　　他實在連一點也不願再添。

　　他突然有點想念崔東山，也有點想念少年朝暮，不知道這段時間少年朝暮有沒有想通，終於決定還是做崔東山的兒子，也就是自己的弟弟。

　　他知道那是一個倔強的少年，心中肯定也無比期待，但必然會拒絕，少年的心是柔軟的，但心外有一層殼卻極硬，比鐵還硬。

　　黃昏過去，夜幕終於降臨，可天上沒有月，天上也沒有群星，一點風從水上吹過來，稍解燥熱。

　　孟小樓躺在石頭上，用手枕著腦袋，木刀被隨意的擱在頭頂，酒壺被拿在手上。

　　這個世界一片漆黑，只有稀疏的蟲鳴，和熱鬧的蛙叫，讓這個世界終於活過來。

　　他突然不想喝酒了。

　　他喝酒向來看心情，而他的心情主要看風景，漆黑的世界自然毫無風景可言，他自然也就不願喝酒。他只是打開酒壺的蓋，讓清冷的風帶著醇厚的酒香，漂入了他的鼻中。

　　他並不願睡，也並不願意醒，他的眼睛閉著，他的念頭卻動得飛快。

　　但如果說他在想些什麽，卻又什麽也沒想。

　　有點像佛家的冥想，是空非空，是想非想。

　　有一種自在的氣撒向空中，帶著愜意和安寧。

　　白馬被他安置在樹邊，如今已經睡了，喧囂的鼾聲傳來，在夜幕裡別有一番風味。

　　韓秀在這一天清晨收到了大理寺的飛鴿傳書，她有些害怕了。

　　她到如今並不確定，孟小樓就是慕容小花。

　　因為只是一柄木刀並不能證明什麽，她只是抱著有備無患的心思，才安排了那場伏殺。

　　她原以為是輕松就能了結的事情，如今卻出了岔子，她知道自己還是低估了那個突然冒出的年輕人。

　　因為任何人，都絕想不到任何地方能培養出這樣的年輕人。

　　她向來也自詡天賦驚人，也見過無數的年輕人，從未有一個年輕人在這樣的年紀，達到這樣的成就。

　　這世上無數的修行者，能入宗師的有幾個，何況是宗師巔峰的大修行者。

　　那些修行了五六十年的人，有些甚至連宗師的門檻也沒有摸著，一個二十歲年紀的年輕人卻做到了。

　　且按洛陽王師洛的說法，年輕人甚至已是半隻腳踏入了神境的門檻。

　　神境，整個天下有幾個神境?古往今來又有幾人?即便驚豔一世的前輩高人們，也未曾有在這樣的年紀便完成了超脫。

　　沒有人比她更知道神境的恐怖。

　　所以她害怕，尤其是洛陽來的信鴿，別院的人告訴他，孟小樓曾特意去找過她，來者不善。

　　她也想說這只是巧合，可天下哪來這樣的巧合?

　　所以她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客棧的房間裡，又開始思考怎樣才能殺死這個年輕人，在她的義父捕神慕容龍城的眼睛下殺死。

　　黑冰台——

　　韓秀足足思考了半個時辰，隻發現這條路。

　　黑冰台有神境，他們是天下最專業的殺手，他們殺人只要錢。

　　而她有錢，這許多年她的修為並無多少長進，收攬的金銀卻已堆積如山。

　　這件事畢竟不太光明正大，所以她需要偷偷的做，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因為她是官，黑冰台的人賊，天下人如果知道大理寺洛陽別院的主事，武神慕容龍城的義女，竟然會去黑冰台這個賊窩，那麽市井、江湖、廟堂都將不再有他的容身之處。

　　她是一個果決的人，一個聰明的人，她向來做了決定，便不會猶豫。

　　但他還在等，天已擦黑，卻並未全黑，所以還不到行動的時候。

　　她支開了門外的護衛，換好了一身夜行衣，仔細的檢查了的周身，確定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痕跡，便滅掉了燭火。

　　屋裡漆黑一片，屋外燈火通明，她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一個亡靈，隱藏在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