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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刀大唐》15章:范陽城外1書院
  范陽城外,一個山頭無名。

  山下有一座學院,名綠野書院。

  書院並不有名,在這范陽城郊已經十八年了,當年只有一個年輕夫子,七八個農家的少年,偶爾教寫文字,偶爾教些算學。

  夫子不收束脩,只需一些柴米蛋菜,普通農家的平常之物,那些就近的人家,便都將家中適學的孩子送來,以期孩子有個前程。

  十八年過去,當年的少年如今也都長大成人,有的在城中當著刀筆小吏,有的在大戶人家做著管事,還有的在商家做著帳房,農家出身勉強算得上出人頭地。

  於是,書院便愈來愈大,方圓三十裡的少年聞名而來,甚至有城中貧家子弟來赴學,如今院裡已有三百弟子。

  書院的夫子便成了院長,原本的學生便成了老師,一間茅屋的學堂便成了三座樓閣的綠野書院,名聲雖然不大,每日卻也是絡繹不絕。

  只是束脩依然不收,學生家中有米面的攜米面,家中有雞蛋蔬果的攜雞蛋蔬果,漁家的兒子攜魚蝦,樵夫的兒子擔乾柴……

  每日自飲自食,自書自學,一派樸實之風。

  近年來,院長已經不再管事,院中大小事物全由教長負責,他自己住在山上,過上了半隱居的日子。

  初夏五月,朝陽初升,山下的桃花已然落盡,山上的桃花卻開得正好。

  攜帶著一身的嵐氣,一個年輕人自山上來。

  他穿著一身青衣,長發被玉帶束在身後,手中握著一支掃帚,正在清理台階。

  拾階而下,每一步他都走得極慢,輕輕抬起又重重落下,掀起的風恰好將落紅塵埃揮掃一旁,青石板為之一淨。

  而那一支掃帚仿佛毫無用處。

  隱約之中,太陽悠悠的從他腦後升起,舒卷的嵐氣被染上迷人的金色,桃花微顫,露珠含光,好一副春光無限。

  年輕人卻並不去看,他的眼睛清冽,仿佛一池清水,無論朝日還是桃花,似乎全不在他眼裡。

  也難怪,即便真個如詩如畫,一副景象看了十六年也該厭倦了。

  忽然,有聲響從山上傳來,聲音分外急切。

  “孟師兄,快回,老師咳血暈過去了——”

  年輕人回頭,一把扔下掃帚,便往山上掠去。

  他的年歲不大,輕功修為卻極好,即便是上山疾行,他也似乎風輕雲淡般,轉眼已消失了身形。

  他叫孟小樓,孟小樓的孟,孟小樓的小,孟小樓的樓。

  是的,和洛陽城外那一個同一個名,同一個像,除了眼神、穿著、氣質,以及他沒有白色木刀和酒壺,無論誰來瞧,這也該是同一個人。

  但他們不是。

  準確來說,眼前才是孟小樓,而汝陽城外那一個,只是借用了他名和相的慕容小花。

  因為綠野山上的孟小樓是一個做夢也想要仗劍江湖,卻又不敢仗劍江湖的讀書人,他的膽子太小,修為也不夠高。

  慕容小花和他一起長大,所有人都不明白他的膽子為什麽這麽小,只有慕容小花卻知道。

  他們是彼此唯一的朋友,所以孟小樓開口說讓慕容小花頂著他的身份下山,慕容小花毫不猶豫答應了。

  於他而言,無論是慕容小花,還是孟小樓都不過是一個虛名,他可以叫團子,也可以叫崔煥,甚至是任何一個別的什麽名字。

  當然最最重要的是他討厭麻煩,如果他拒絕,他猜孟小樓會讓他下山之前的日子寢食難安,

而且報酬是三壇清酒。  酒當然是孟小樓拜托請書院的人代買,可實實在在是難得的農家佳釀,他沒辦法拒絕。

  慕容小花還答應孟小樓,回來時會把江湖山遇見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他,讓他完成夢寐以求的遊記。

  下山前的三天,孟小樓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將一櫃子別人的遊記翻了個遍。

  這一次他不是為了看,而是為了研究,他要從這一堆遊記裡,找到在江湖從容來去的不二法門。

  他自然並不曾找到,因為這是一個神仙也想不通的難題。

  可這並不妨礙他將冥思苦想得來的經驗,教給什麽也不懂的慕容小花。

  他似乎樂在其中,也不管慕容小花是不是在聽,他只是不聽的講說,講得口水直流。

  慕容小花下山之後,吃了很多苦,也是因為聽了這些話。

  畢竟紙上的,終究是紙上的,闖江湖的人不會去寫遊記,寫遊記的也都不闖江湖。

  只有一件事他是對的,便是針對赤血十八騎的戰術,這個並不是他新近研究所得,而是他每時每刻都在思考的問題。

  江湖高遠,消息傳不到這座小山,他到現在並不知道洛陽城外,赤血十八騎已經死絕,也可能沒有死絕的消息,否則他應該會痛哭流涕。

  慕容小花之所以沒有傳信給他,也是因為他不清楚,這個仇究竟是報了,還是沒有報。

  山終究並不高,孟小樓跑的也並不慢,不過三十個彈指的時間,他已經到了山頂。

  一片空地裡,有兩座木質小樓,一高一低。低的那座大門緊鎖,高的那座中門大開,他一個閃身便進了高的那座。

  簡陋的臥室裡,公孫側臥在床上不住咳著,一個老仆在照料他。

  說是照料,其實無非是藥水,遞毛巾,擦血而已。

  公孫見他進來,沒有看他一眼,接過遞過來的茶水,漱了漱口,將泛紅的血水吐在水盆裡。

  他的臉上竟然不見痛苦,甚至沒有哀愁,雖然蒼白卻始終帶著一絲笑意,好像地上的,水盆的,還有手帕上的猩紅並不是血,而是山上的桃花,黃昏的晚霞,美人臉上的胭脂,或者一塊無暇碧玉。

  他還在咳嗽,白色的手帕,卻再不見血,仿佛剛才的一陣將身體裡的血全部吐出,如今已經是吐不可吐。

  這不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而是一件再不幸沒有的事,可公孫笑了。

  孟小樓走過去,看著公孫將一碗藥汁服下,方才開口道:“老師,你確定這樣熬得到慕容回來?還是說你原本指示他出去,便是不想讓他看到你死?你和他說你還能堅持一年,究竟是真話還是假話?”

  公孫將茶杯遞回站在一旁的老仆,一個眼神示意人出去,等到大門被關上,才笑著道:“別的老師可能不清楚,但還能活多久,我卻是知道的。以我的醫術,我說還能活一年,便一天也不會多一天也不會少。”

  孟小樓看著公孫的眼睛,他什麽也看不到。

  書上說的,眼睛是通往心靈的窗戶,自然沒錯,可窗戶並未打開,你自然什麽看不見。

  他有太多的疑惑,只是不願意問,他知道即便是問,公孫不會告訴他,慕容也是。

  他們或許都是好意,但孟小樓覺得,他們只是覺得他不夠聰明。他承認這一點,所以從來不會胡亂思考。

  十六年來,他隻想過一件事,便是怎麽為自己一家報仇,殺死赤血十八騎。

  他是一個孤兒,五歲的時候,他生活的整個村子被殺人不眨眼的赤血十八騎血洗。

  全村三十八戶,一百二十六人,除了他,都死了。

  他的父母,他的親人,他的鄰居,他的朋友,全死了。

  他依然記得那血腥的場面,他的父親抱著他回家,在村口被迎面而來的一騎刺穿了心臟,槍尖洞穿父親的胸口,從他的肩上刺出,離他的喉嚨只差一寸距離。

  或許是他命不該絕,他父親的血灑在他的臉上,屍體護著他摔在草叢,將他整個人蓋在身下,然後他便暈了過去,人事不知。

  那些人以為他死了,他自己也以為自己死了。

  等他再次醒來,已身在在衙門裡,他那時候特別害怕,便偷偷的從衙門裡逃了出來。

  身無分文,只有五歲,他只能變成一個乞丐。

  他一路的逃,像一個傻子。

  終於有一天,他來到了綠野山,倒在了書院的門口,從此便留了下來。

  便是因此他的膽子一直很小,暈血,明明他的修為也不低,跑得也已很快,可除了山上和書院, 他哪裡也不敢去。

  所以最初書院的孩子,便給他取了孟小雞的外號。

  開始的時候,他不願反駁,後來大家都開始叫了,他也反駁不了了,大家慢慢的長大,沒人再這樣叫他,除了慕容小花。

  “你應該一起下山去的。”公孫突然道,“慕容畢竟只是一個人,他的對手又那麽強,我知道你在害怕,可你不能一輩子待在山上。”

  孟小樓自然知道他說的有道理,他也想下山去,想去幫忙,可出了書院,他的腿便會開始打顫,他的心仿佛要爆炸,身上的汗水把衣服打濕,恐懼根本壓製不住。

  他已經試過無數次了,每一次當他以為自己已經克服,卻發現只是自己在欺騙自己,如今他已不敢再想。

  因為他注定是個膽小鬼。

  但正如慕容小花所說,那又怎麽樣呢?

  活著已經很幸運,還奢求什麽?

  膽小鬼就膽小鬼,也不會影響吃飯睡覺——

  所以他看著公孫,無所謂道:“老師,你說了那麽多,我不還是我?我倒是希望你能為我醍醐灌頂——”

  公孫也不介意,又道:“你總要長大,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慕容也死了,你要怎麽辦?你該知道他下山有多危險,他如今孤立無援,沒人會幫他。甚至他可能已經死在哪個角落,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你看過那麽多話本,聽我說過那麽多故事,你該知道,江湖有多麽凶險。”

  孟小樓怔住了,良久才道:“老師,你讓我再想一想,想一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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