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孟小樓已離開長石，正在火堆旁邊冥想，凌厲的氣遊走在他周身，十二個栩栩如生的相依舊流轉不息。

　　嘎吱——

　　突然，他的耳朵傳來一陣動靜。

　　既不是風，也不是白馬，也不是火堆。

　　有人——

　　他一睜眼，便見一人落在樹上，樹枝重壓不堪忍受，正不住的哀鳴。

　　來人一身黑袍，卻沒有蒙面，但夜色太黑，火光太暗，蒙面與不蒙面並無甚差別，所以孟小樓看不清來人的相，隻隱約可見一隻狴犴反射著紅色的光，略顯得猙獰。

　　是大理寺的人。

　　來人並不開口，只是幽幽看著他，目光炯炯有神，仿佛閃耀著兩團火，粗糙的右手按在雁翎刀上，渾身緊繃，似乎下一刻就要出手。

　　孟小樓喝了一口酒，也不開口，也不在意，只是望著身前的火堆，默默地投些枯枝與葉子。

　　風吹過，寒霧飄搖，略有些涼爽。

　　兩人便這樣待著，仿佛兩座石像，又仿佛兩棵樹。

　　終於，樹上傳來炸響，來人離開樹枝已躍在空中，“嗆”一聲雁翎刀寒光一閃，便朝著孟小樓的頭顱斬來。

　　這一刀不快，卻很妙，孟小樓一見便已察覺十二種變化，最妙便是即可以斬向自己的頭，也可以斬向自己的手。

　　是的，木刀放在身後的長石上，並不在孟小樓的手中，他若要向後去拿刀，雁翎刀便會斬斷他的右手。

　　而若是前撲，必定要落在熊熊燃燒的火焰裡，被燒個乾淨。

　　圍三缺一，兵家之道，生路只在右方。

　　只是若向右方，即便避開這一刀，孟小樓也再拿不著木刀。

　　所以，這是再高明不過的刀法，一式絕殺的刀法。

　　因為無論是失去刀，還是失去右手，一個刀客便不再是刀客，便只能算一個死人。

　　孟小樓不願做一個死人。

　　而孟小樓若不願死，便很少有人能要他的命。

　　至少頭頂這個人，這柄刀不行。

　　他就盤坐原地，右手一握，複砸向下，來人便像被一張蠶絲網網住，不由自主便砸在地上。

　　穿花雲手——

　　這是孟小樓第一次展示這門傳自公孫的擒拿絕學，一經使出，便建了功。

　　來人躺在地上，雁翎刀早已脫手飛出，嘴角溢出一縷血紅，眼神震驚，似乎未料到這一幕。

　　是啊，天下只知道霜刀，哪裡知道他的這手擒拿。

　　但今日以後，恐怕這一手也要藏不住了。

　　孟小樓又喝一口酒，反正他也不在意，即便天下皆知又怎樣?

　　所以對於隱約傳來的遠去聲，他只是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便繼續往火堆裡扔枯枝。

　　等火勢大些，他便再次閉上了眼睛，仿佛一側的殺手只是一具毫無威脅的屍體。

　　那人也不說話，只是雙眼通紅的看著他，卻不敢動，仿佛已真見了閻羅。

　　一時之間，除了風聲與火花濺射，荒野再次沉寂。

　　一刻，二刻，三刻……

　　夜色漫漫，寒氣滲人。

　　也許再受不了這種沉寂，也許扮一具屍體的確難過，來人突然輕輕發出一聲，問道:“你想怎麽樣?”

　　聲音帶著著柔弱的強硬，夾雜著慘淡的倔強和不甘。

　　孟小樓回頭，只是不解的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傻子，也不回話。

　　來人讀懂了這道眼神的意思，臉色頓紅，恰如胭脂。

　　隻惜他不是妙齡女子，

而是一個大理寺殺人如麻的大漢，否則該是又一番風情。　　他吐出一口氣，終於抹掉那一抹腮紅，冷靜下來，一抬脖子道:“要殺就殺，要放就放，大名鼎鼎的霜刀孟小樓就這點肚量?”

　　孟小樓也不回頭，也不說話，只是揮一揮手，如拜別一片天上的雲。

　　來人並不年輕，好奇心卻不小，他爬起身來，卻沒有離開，滿眼都是不解。

　　他自然不會以為是這一身狴犴黑袍救了他。

　　也不會以為是那柄木刀殺不了人。

　　轉念一想，他已然確定，傳聞果然不假。

　　霜刀孟小樓的確是一個嫉惡如仇的大俠。

　　否則像他這樣莫名拔刀出手，必然是要被一刀所殺。

　　他突然放下心來，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泥土，竟然若無其事的走到火堆旁，坐在了孟小樓的對面。

　　孟小樓閉著眼睛，呼吸若有若無，表情淡然。火光照在人臉上，看起來就像一塊溫潤的雞血石。

　　來人仔細的瞧了瞧，輕問道:“你不好奇我為什麽動手?”

　　孟小樓睜開眼睛，點點頭，依舊不說話。

　　來人一陣氣餒，道:“我叫李子園，長安大理寺行走，捕神大人叫我來找你，想請你去長安大理寺一會。”

　　孟小樓一愣，他知道這麽弱的人不可能是韓秀派來，卻始終沒想過會是慕容龍城的人。

　　李子園見他不說話，繼續道:“江湖傳聞你的霜刀天下無雙，但剛剛那一手叫什麽名字?”

　　孟小樓道:“穿花雲手。慕容龍城找我幹什麽?”

　　李子園想了半天，卻顯然沒聽過這個名字，他不知道是自己見識太少，還是孟小樓根本在敷衍他。

　　他不願再問，問也沒有意義。

　　他看著眼前年輕得過分的臉，再看著自身的傷痕。

　　只是灰心喪氣道:“當然是為了洛陽城郊的事。孟大俠如今好大的名頭，實在教我輩羞愧難當啊。”

　　孟小樓又道:“你去告訴慕容龍城，我會去找他的，但不是現在。”

　　李子園好奇道:“為什麽?你知道多少人要見捕神大人一面卻見不到嗎?如果能有幸被指點， 修為一步千裡不再話下。這你都不去?”

　　孟小樓淡然回道:“我打不過，所以我不去——”

　　李子園從未想過這樣一個回答。

　　打不過?

　　這是什麽理由?

　　天下如此大，有幾個人能打過慕容龍城?

　　即便是神榜排在前面的兩位，也不過與捕神是伯仲之間，難分勝負。

　　他不禁暗道:難道聲名鵲起的年輕人，其實是一個傻子?

　　有可能。

　　可是不管年輕人是不是傻子，他也打不過。

　　而他也不是傻子，不會在明知道打不過的時候還要硬著出手抓人。

　　所以他站起身來便要走。

　　既然話已帶到，修為也試過了，他便再無理由留下。

　　一個略身，消失在黑暗之中，隻留下一句話，由風中傳來。

　　“看在你放我一次的份上，告訴你一句話。我只是小卒子，如果你再不遮掩行蹤，下一次來得可能就是兩位少卿，甚至是捕神大人自己。”

　　孟小樓聽著這句話，覺得分外有理。

　　既然慕容龍城要找自己，肯定不會就此打住，以自己如今的修為，又實在不宜直面。

　　於是他滅了火堆，將酒壺與木刀掛回腰間，輕輕的拍醒白馬，在黑暗中返回洛陽去了。

　　即所謂:反其道而行之。

　　這一次他走得極快，騎在白馬上奔馳而去。

　　三夥人還要繼續跟著，卻被他隔空拍暈在了叢林裡。

　　孟小樓至此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眼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