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來的巡查在張垣搜到赤血騎老巢,燕雲衛圍剿卻撲了一個空,他們竟然在一個小村落躲了二十年,或者那不叫躲,整個村落便是赤血騎。
他們燒掉了所有的房子,田地,和他們自己人的屍體,一路往北過了邊境,離開得很從容,顯然有人提前透漏了圍剿的消息。
只是所有證據被燒成了灰燼,只是零星的一些殘余讓一眾巡查不致空手而歸,無法交代。
長安一連下了三道旨意,還要繼續查,於是整個燕豫兩州突然混亂。
各府縣,各關隘,甚至山頭,寺廟,青樓,每一處都有大理寺和清吏司的黑衣在奔走,抓人,查問。
燕雲衛與豫州衛皆派兵壓陣,威懾著不安分的江湖草莽。
金吾衛大將軍薛昭親率三千金吾衛,從長安而來,並州衛也從朔方和大同調往並州東線屯守,以防燕豫兩衛有變。
有人死了,有人被抓,有人潛逃,有人換一副面孔成了良家。
兩州之地,波濤洶湧。
江湖廟堂,暗流悄動。
這大概是誰也沒料到的事情。
而就在這時候,常山縣發生了幾件事。
守備家搜出了與赤血騎來往的信件,隨後守備自殺,清吏司抄其家。
大理寺別院主事因瀆職被開革,擇日入長安下獄。
主簿的小妾與人私通,兩人被暴怒的主簿使下人亂棍打死,屍體被喂了狗。
德勝坊一處當鋪被盜,管事被殺死在其中,一刀斃命,值守的夥計卻不見蹤影,懷疑是監守自盜被發現一怒之下殺人。
興業坊有人舉報新鄰家日夜酗酒擾民,捕快很快抓走一個自稱慕容小花的醉鬼,隨即下獄。
城外的李家莊失竊,被偷走銀票八千兩,珠寶首飾若乾,藏寶的密室有機關,留下了犯人一截衣角,因人手不足,衙門已經擱置。
傳聞清河崔氏一批貨物在城外被劫,死傷鏢師五人,卻沒有上報衙門,反而對所有知情者封了口,一時成為市井茶余飯後的談資。
……
沒人會不願和財神交朋友,特別是這個財神並不小氣,還格外的慷慨。
他請你住最好的客棧,穿最好的衣服,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美食,連陪酒的姑娘也是最好的青倌人。
他帶你去最豪華的賭坊,順手便給一千兩的銀票讓你盡情揮灑,即便輸個精光也不打緊,因為他會再給你一千兩。
孟小樓並不喜歡交朋友,但這樣的朋友他無法拒絕。
他在這兩天,前後輸光了五千兩的銀子,買了三十套金線坊的袍子,喝掉了二十八壇三十年的玉壺春,打賞了八百兩以上的散碎,並替三個清官人兩個花魁贖了身,合共花掉了一萬兩以上的銀子。
他仔細算了一下,開始覺得有愧,這樣一筆銀子,足夠買下一座小鎮了,所以他決定就此打住。
他試著挺身,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在客房的床上,屁股下的膈應明顯不可能是來自那張楠木為底,海綿為墊,蠶絲為被的軟床。
然後,他發現身體變得很重,仿佛穿了三十斤的鐵衣。
於是,他睜開了眼睛。
他的頭有點暈,眼睛糊滿了眼屎,看得不是太清楚。
但他確定自己是在大獄裡,身上確實被披戴了三十斤的鐵衣。
他晃了晃僵硬的脖子,費力的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終於清楚的看見這是一個五面皆牆,唯留一面柵欄的牢房。
他有點糊塗,
又有點意料之中。 所以他先是歎息了三次,而後又開懷的笑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果然,天上掉下的餡餅,會要人命。
他摸了摸肚子,以此來判斷自己昏睡了幾天,然後他便覺得餓了,脾胃皆開始造反。
翠玉軒的水晶蹄膀,素食齋的燒雞和牛肉餅,百年張的燒餅……
他一下子便餓得受不了了,口水在舌尖翻湧,讓他的胃液更加泛濫,而除了空氣,他沒什麽可以慰籍饑腸,對一個剛習慣錦衣玉食的年輕人來講,這無疑是最痛苦不過的事了。
所以他開始打滾,大喊大叫,像得了病的瘋子。
如他所願,很快耳邊便傳來腳步聲,一前二後,一輕二重,三個人正愈來愈近。
“小子,叫喚什麽?”
這裡是監獄,來的自然是捕快,當先一人高頭大馬,黑面絡腮,一看便知道是個不善的,仆一開口便如洪鍾,震得人發懵。
孟小樓本要討吃的,沒想到見著這一副面孔,頓時改口道:“大……大叔,肚子疼——”
他掐著自己的大腿,努力的猙獰了面孔,也許是用力過盛,鬥大的汗珠從額頭冒了出來。
來人戲謔道:“有多痛?”
作為襄陽城的牢頭,薛城打出生就待在這地方,祖輩三代都是吃這碗飯的,見過的囚犯各色各樣,哪裡會被這樣的伎倆糊弄。
孟小樓更加急了道:“比生孩子還痛,我感覺快要死了。 ”
“既然只是快死,那就是還沒死,”薛城繼續假笑著,隨手打開了牢門,弓著腰鑽了進去,上下打量著,道,“小子,有什麽要求,趁老子心情好,快說。”
“看樣子薛頭昨日手氣不錯,又贏了不少。”
“看模樣似的,否則這情況怎麽也是先揍一頓再說。”
外頭兩人嘀嘀咕咕的,特意極其小聲,可裡頭兩人都不是普通人,哪裡會聽不見。
所以他們既拍了薛城的馬屁,又實實嚇唬了孟小然,可謂一舉兩得。
果然,聽了兩人的話,薛城臉上有了一股得意,孟小然也不再假模假樣。
他識趣的坐起身來,抱了抱拳,道:“就是肚子餓了,大叔給點吃的罷。”
薛城上下打量了十息,看得孟小樓差點找個縫鑽進去,才道:“醉了整整三天,不餓才怪咧。看你的樣子也不像個普通人,先說好,我們這兒可沒有山珍海味,只有發硬的饅頭和米湯,怎麽樣?”
孟小樓脫口回道:“就沒點東坡肉,椒鹽蝦……”
要知道他前幾日的美食還在肚裡沒有消化乾淨,饅頭和米湯哪裡還入得了口。
可是看著薛城越來越難看的臉色,頓時捂住了嘴,還自已打了自己兩個巴掌。
舔著臉道:“那就來三個饅頭,一碗米湯吧,大叔!”
薛城一笑,道:“等著吧!”
眼見孟小樓也就二十歲,比自家小子大不了多少,犯得也不過是醉酒打人的小事,薛城沒有發火,冷冷的丟下三個字,便再次鑽出牢房,鎖上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