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來得快,去得也快,牢房再次變得安靜。
既然沒得看,也沒得玩,孟小樓只能開始發呆。
他在想,這一身囚服,三十斤的鐵鏈,會不會是又一個真實的夢,畢竟這樣的夢他也不是沒做過,每次過不了多久總會醒來。
然後他還是孟小樓,還是一隻飛來飛去自由自在的小雞。
直到一碗米湯,三個石頭一樣的饅頭下了肚,他才意識到這不是一個夢。
前幾日的醉生夢死揮金如土也好,今日醒來的囚服鐵鏈加身也好,全都是真的。
只是他實在想不到,為什麽會有人花一萬多兩銀子來弄這麽一出戲碼,他孟小樓哪裡值得這麽多。
或者前面和後面的事並不相乾,是他想差了。
可是那位財神朋友現在去了哪裡?
究竟這一出是否是他所為?
自己酒醉後究竟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進了監獄,還有時間已經過去多久了?
問題一個個冒出來,塞滿他的腦殼,他開始有點頭痛,誰都知道他不喜歡動腦子,很不喜歡。
“要是慕容在就好了,他最喜歡拐彎抹角,腦筋急轉了。”
孟小樓開始懷念慕容小花。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們從小一起長大。
那個家夥如今正頂著他的名字和長相,正不知在哪處逍遙自在,而自己卻被關在牢裡啃饅頭。
想想就覺得窩心。
就是這一瞬,孟小然開始懷疑自己的麻煩便是那個家夥引來的,他深知自己一路來謹小慎微,從不曾得罪什麽人。
而他的朋友慕容小花,卻從來不是個會低調的人。
才下山幾日,他已聽過無數次那個家夥的消息,不是在殺人,就是在去殺人的路上,實在是不讓他省心。
難道不知道是頂著他孟小樓的名頭在行事嗎?
卻忘了這本是他自己要求,慕容小花只是成全他俠客夢,甚至費盡心思要讓他的遊記精彩些。
孟小樓又摸了摸肚子,硬硬的饅頭正頂得他的胃難受,他重重的歎了一口氣,不再願想,躺下睡著了。
黑夜向來是掩飾罪孽最好的綢布,不管是朝堂還是江湖。
它把肮髒輕輕的蓋一蓋,把血腥胡亂的擦一擦,等到白天便又變成一個乾淨的人間。
人們愛這樣的白天,所以人們也愛這樣的黑夜。
孟小樓知道夜已經很深,三更的梆子聲才敲了半盞茶功夫,他躺在堅硬的木板上,忍不住胡思亂想。
下午又是饅頭和米湯,實在寡淡得很,他的心頭如有饞蟲在撕咬,實在讓他一點兒睡意也沒有。
往常這種情況,他鐵定會去客棧裡吃一頓,或者趕著風到處閑逛,或者躺在誰家的樓頂上看星星。
但今天顯然不行,他在牢裡,這裡既沒有客棧,也沒有風,甚至連個陋窗也沒有,自然也就沒有星。
他越想便越無聊,隻好睜著眼睛指著虛空,假裝指尖處有一隻隻肥羊走過。
“一隻慕容小花,兩隻慕容小花,三隻……”
他並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他的算學學得也不怎麽樣,所以每當數到一百之上,他便開始糊裡糊塗,比如才念過一百二十八,轉眼便又念著一百一十五,實在是不止一點點的亂來。
幸好公孫先生不在這兒,否則便又該吃鞭子了。
他這樣想著,下意識摸了摸肩膀,那是他最常挨揍的地方,如今隱隱覺得還有一絲的疼痛。
他不敢繼續想了,每一個有關於公孫的念頭,都好像可以化作一支教鞭,抽打在他的周身上下,令他很不自在。
念叨的久了,仿佛便真的會皮開肉綻,血液四流。
那種疼痛是入骨的,那種腥氣是鐵鏽一樣難聞的,便如此刻他聞著的這一股味道。
他一把翻身下了床,如貓一般蹲在靠近走道的角落裡,鼻翼微張,然後深吸一口氣。
是真的血腥味,正在變濃的血腥味,只有人體才會這麽惡臭的血腥味。
他繼續屏住呼吸,將耳朵靠在牆上。
一點點輕輕的聲音傳來,聲音很雜,有快刀入骨,有屍體倒地,有臨死掙扎,還有一個微不可查的腳步聲。
一個高手在殺人。
他的刀很快,五個獄卒還來不及抽刀和呼救,便已死在他的刀下。
他的輕功也不錯,每一次落地或者借力,幾乎都隻發出半點聲音,若非是孟小樓耳朵實在極靈,也不會發覺。
他已經殺了所有人,刀也已經歸了鞘,他在一處站了十個彈指,似乎在等刀上的血液滑落。
如今這人正朝這邊走來。
怎麽辦?
來人雖然算不上一等一的好手, 自己這個半吊子卻絕不是對手。
逃嗎?
怎麽逃?
即便解開了枷鎖,擰開了牢門,也只會撞在來人的刀口上,畢竟通往出口只有那一條直道。
腳步聲已經在十丈之外,他已沒有時間再思考,雙手輕輕一晃,如花穿雲,如燕穿雨,隻一個彈指,三十斤的鐵衣便自動解開。
這便是穿花雲手,既可控鶴擒龍,也可破碑斷金開鎖,是當世一流的武學。
他將鏈子輕放在地,一個退身便靠在最裡頭的角落,隱在了黑暗裡。
一個彈指,孟小樓失去了呼吸。
二個彈指,他停止了心跳。
三個彈指,他的血液已經不再流動,內髒全部開始沉眠。
無論怎麽看,孟小樓都應該已經死了。
而人終於到了門外,刀卻還在鞘中,只有手依舊握著刀柄。
所有的燈都已在來時被掐滅,整個監獄漆黑得好像一塊墨,只有來人的眼睛幽幽的泛著綠光。
像一匹狼,或者一隻幽鬼。
顯然來人既不是狼,也不是鬼,而是一個人。
因為只有人才會開口說話,且必須是個活人,死人不行,啞巴也不行。
“奇怪,竟然已經離開了。”
話很低沉,聲音也很普通,卻實實在在是人言,而不是狼嚎或者鬼叫。
說完,人便走了。
仿佛來此處,只是確認孟小樓在不在。
人來得極快,去得也極快,騰身帶起的風輕輕的吹在直道上,如是吹在奈何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