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正午,驟雨初晴,微風涼澈。
薛城已經收拾一新,他洗了一個熱水澡,睡了一個好覺,還特意讓妻子給自己準備了新袍子,打理了須發。
才總算在這個人間又活了過來。
他的妻子也是。
當他推開門,已經有人在馬上等他。
人是大理寺的黑袍人,馬是一匹上等黃驃馬。
“走吧。”他這樣淡然的說,然後翻身上馬,便沉默不語。
兩人朝著大理寺方向而去,一路跑得很快,人們紛紛避讓,騎士卻沒有減速,因為有人已經急不可耐。
還是那一座森嚴的黑牆高門,還是那一間昏暗邢房,還是那一堆鏽跡斑斑的刑具,還是張鶴那一張似笑非笑的年輕的臉。
沉默,還是沉默。
薛城直直的看著張鶴,張鶴也直直看著薛城。
一個面無表情,似乎一夜之間換了個靈魂。
一個意味深長,仿佛毒蛇瞧見了新獵物。
良久,有人拿著一張畫像進來,才打破了這種對峙。
畫像被張鶴看了一眼,便被交到了薛城手裡。
是慕容小花,那個無辜的年輕人,薛城的臉色立變。
“看來這畫像沒錯了,不枉我大理寺同僚一番辛苦——”張鶴的聲音幽幽傳來。
薛城便要否認,卻知道已經露出破綻,再改口已不可能,只能點頭。
“那在下便代表朝廷感謝薛先生的忠言指證,聽聞縣令崔大人已經擬好了公文,不日將升調先生入武備營,希望先生不忘初心,莫要辜負了在下一番心意。”
薛城依舊只是點頭,對於升官之事仿若未聞。
心頭卻在哀歎,原本平複的心境在外掀起了波瀾。
他知道,這一刻年輕人再無活路。
天下有人能躲過大理寺的狗鼻子和狗爪,卻絕不包括這樣一個年輕人。
他不敢後悔,不敢憐憫,可憐可悲的他,哪裡有資格憐憫別人。
“張大人,如果沒有別的事,那在下就告辭了。”他低著頭,卑微的俯身,道,“家中還等著在下回去吃午飯——”
“抱歉抱歉,薛先生自去,在下改日去拜訪,到時候先生可不要拒絕。”張鶴一邊說著,一邊朝門外叫道,“來人送薛先生回去,還有——多帶兩個人,大盜慕容小花窮凶極惡,務必不讓他傷害了先生一家。”
薛城聽著,面色越發蒼白,他不敢抬頭,甚至不敢轉身,就一步步退了出去。
門檻很高,他差點摔了一跤,幸好有人在門後扶住他,他還要道謝,卻見著另一副恐懼的臉。
是李倫,昨日訊問他的另一個人,手裡拿著又一副畫像。
“看來升官發財果然對誰都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我們薛先生高興得連路都不會走了。不過先生,高興歸高興,路還是要看準,否則一腳踏空也許就是深淵。”李倫這樣說著,警告的意味不言而明。
薛城不敢搭話,隻躬身在前,作恭順狀。
好在隻說了這一句,李倫便匆匆踏入房中,否則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看了一眼關上的房門,再不敢逗留,逃也似的離開。
房間內,李倫和張鶴將師徒正看著一前一後拿來的兩副畫像,面色皆很凝重。
尤其是張鶴,他的眼睛充滿了難以置信,眉間皺成一座小山,雙手不自覺的攥緊,仿佛要將畫紙捏碎。
良久,他抬頭看著李倫,沙啞的道:“確定了麽?”
李倫重重的點了點頭,
肯定道:“我們九個反覆確認,查問,就是他——” 張鶴揉了揉太陽穴,道“可不是傳聞他往武當方向去了,怎麽突然又出現在常山?”
李倫道:“洛陽之後,便再沒有他的行蹤,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他最早出現便是燕州,也許悄悄返回也不是不可能。”
張鶴又道:“可為什麽化名?還因為酗酒被關進監獄?沒人見他的白馬,也沒有見那柄木刀,我實在無法相信。”
李倫解釋道:“或者只是相似而已,再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曾見一胎雙子的記載,兄弟相貌一模一樣,連爹娘也無法辨認,江湖也多有易容的傳聞。只是不知道這二位究竟是什麽情況。”
張鶴道:“那現在怎麽辦,我們好不容易布局造勢,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挽回聲勢。這張畫像如果張貼出去,天下哪裡還會相信我們,畢竟所有人都知道,霜刀孟小樓是一個大俠。清吏司也會趁機找上門來,到時候我們就全完了,甚至還會連累大人。”
李倫歎了一口氣,道:“別說天下人不會信,連我自己也不會信,而且後果不止如此,不管慕容小花和那位有沒有關系,這幅畫像一旦張貼,天下必然嘩然,那位如果聞訊而來,我們恐怕只有死路一條,畢竟那柄刀殺起人來,並不手軟。”
“那怎麽辦?通緝令已經發下去了,如今燕州全境通告,要撤也來不及。早知道還不如不畫這張像——”
張鶴幽幽的說著,他也覺得荒唐,費勁心思的事情突然變成這幅模樣,仿佛騎在虎上,哪裡還敢下來,他的表情因此愈發難看。
但這句話仿佛提醒了李倫,他突然將兩張畫像撕了個粉碎, 一把仍向空中。
然後說道:“既然這樣,我們依舊維持原樣,這兩幅畫像就當沒有過。通緝令照常張貼,而且要鬧出聲勢來,以免被別人瞧出破綻,反正我們抓的是大盜慕容小花。”
張鶴一拍手,激動道:“對,我們抓的只是那個叫慕容小花的,又不是那柄刀。只要我們到時候抓住了人,誰還會在乎他們是不是長得像。”
李倫道:“他們會在乎的,或許到時候還會造成轟動。畢竟一個默默無名的大盜,和一個天下皆知的大俠長著同一副臉,沒有比這更傳奇有趣的故事了。”
張鶴道:“我怎麽沒想到,如果真的天下皆知,那抓人的我們豈不也要聲明大震?”
李倫道:“這……確實如此。只是對於我們大理寺而言,個人的聲名太大並不是好事。”
張鶴卻道:“但老師你知道,我一直想成為捕神大人那樣天下聞名的大人物。只有這樣可能配得上……”
李倫見他癡迷,也不好反駁,畢竟對於年輕人,沒有比名聲更誘人的東西。
張鶴終於回過神,道:“就這樣吧,老師。你親自去盯著薛城,他現在算是我們唯一的馬腳,不能讓人給抓住,特別是清吏司那班人。我先通知大人,問問她的意見。”
李倫點頭離開,匆匆往薛城住處而去。
而張鶴迫不及待的寫好一封信,交給了其他人。
然後在常山縣無人察覺的時候,大理寺偷偷飛出了一隻信鴿,飛向七百裡外的張垣城。
飛向了韓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