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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刀大唐》廿5章:張鶴,通緝令,薛城
  或許是老天爺看不下去這滿地的血腥,時隔半月,常山縣終於下了一場好大的雨。

  ,閃電雷鳴,恐怖持續了一整個凌晨,直到巳時正方才平歇。

  大雨過後,進出城門的人們突然發現,各處布告欄皆多出了一張通緝令。

  上述一個叫慕容小花的年輕人,三天之內,在縣城內外搶了三座錢莊,一處賭坊,一間當鋪,一個莊子,還燒了一座監獄,殺了五個值守的獄卒和一十八名囚犯,簡直令人發指。

  沒有畫像,沒有特征,甚至沒有修為介紹,除了名字,連年齡也不曾描述,略有些草率。

  但人們並不懷疑,只因為右下方蓋著大理寺朱紅的印章。

  沒人認識什麽慕容小花,可是這天以後,慕容小花這個名注定傳遍整個燕州。

  ……

  新來的大理寺主事叫張鶴,兩天前趕來常山,此前在洛陽任職。

  他的境界並不高,可是上司待他極好,不過二十八歲,已是一縣主事。

  因為他聰明,也忠心。

  他曾對韓秀說,大理寺是皇帝陛下的狗,而他張鶴只是她門下的狗。

  韓秀真的很喜歡他,這是大理寺半數人都知道的事,否則便不會特意調了九人來幫他。

  因為常山大理寺,如今是一個爛攤子。

  前任主事和部分寺卒下獄,失職的名聲已經傳出,此刻的常山大理寺別院格外被人詬病與冷清。

  所以他來時既無夾道歡呼,也沒有出迎十裡,十人十馬悄悄入城,然後安靜的接手了所有事物。

  除了按例知會了縣衙和清吏司。

  他們的行動很快,為了挽回名聲和權柄,十個人用一天一夜翻遍了所有積壓的卷宗,最終有些失望。

  沒有烏雲,就沒有驚雷,沒有驚雷,就沒有,沒有,如何洗刷這一身的汙漬。

  若不洗刷這一身汙漬,他張鶴又如何坐穩這個位置。

  十個人都是大理寺的老人,十個老人也都是聰明人,聰明人無不擅長思考,思考得多了,無便生了有,一便生了五。

  最後,慕容小花便成了這片烏雲。

  他們燒掉了大理寺囚犯的備案,將所有七件案子,全算在了年輕人的頭上。

  他們花了一晚上時間,將一整個證據鏈補完,造成了這個鐵案。

  當他們要去敲響一聲驚雷,引出一場暴風雨時,真正的暴風雨卻降臨了,盡管他們已經急不可耐,卻不得不停下來,等待這場大雨快些過去。

  其他人睡去了,只有張鶴還在看雨,一道閃電劃過,像一柄巨劍劃破雨幕,也劃破他腦海的霧霾。

  “我還是覺得應該殺了那個牢頭。”他的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是李倫,他的師傅,九人之一。“如果不能讓他徹底閉嘴,我們所做的就隨時會變成一個笑話。”

  “老師,您多慮了。”張鶴沒有回頭,他把手伸在雨裡,感受著刺骨的冰涼,面上一臉不屑,繼續道,“您見過他昨天的樣子,那不是一個有勇氣開口的人。而且輕易下手,反而會讓清吏司盯上。”

  “也是,這次讓他們抓住尾巴,害得整個大理寺都低了一頭,他們估計恨不得再來一下,讓陛下徹底把我們打入冷宮。”

  “放心吧老師,我會把丟掉的親手拿回來的。”

  “希望如此——”

  兩人便不再說話。

  閃電與驚雷一個接著一個,雨水順著狂風打在他們臉上,照出兩張同樣冷漠的面孔。

  這是薛城見識過的冷漠,像兩塊寒鐵,薛城甚至相信,即便在太陽之下,這兩張面孔上的冷漠也不會融化。

  他已從那場談話明白,大理寺這位新來的主事並不是要解決案件,而是想要挽回丟失的威嚴。

  否則他們怎麽會拿他的家人威脅他,讓他乖乖閉嘴。

  他們明明知道五件案子發生時,那個年輕人被關在監獄裡,不可能是凶手。

  但他們還是拿出了所謂的證據,想要定那個年輕人的罪,甚至要將在監獄殺人放火的事也推到年輕人身上。

  那時候薛城才明白,張鶴召見他只為了叫他閉嘴。他派來的兩個黑袍狴犴眾也不是來保護他,而是監視他,或者關鍵時滅口。

  他看著老婆孩子,便再不敢想著開口。

  其實他以為張鶴沒必要擔心,即便他開口,又有誰會信他。

  除了他,慕容小花的入獄檔案和知道他入獄的人,都在那場大火被燒成了灰燼,而大理寺的存檔恐怕也已如此。

  他沒有一點證據。

  他只是一個牢頭。

  沒有人會不相信大理寺,而去相信一個沒有證據的牢頭。

  所以他開口與不開口,對這件事並沒有什麽差別。

  只不過他不開口,一家老小便相安無事,甚至會得到好處,譬如銀子,譬如前程。

  反之,他一家人會死得悄無聲息。

  他在監獄已經二十年,見識過無數的惡人,從未有一個人能像張鶴一般令他恐懼,他不敢賭。

  他一邊喝酒,一邊痛哭流涕,直到酩酊大醉,人事不省。

  他以為只有這樣一個酒鬼,一個瘋子,才足夠讓那群人安心,不再惦記自己。

  他的家人也好,鄰居也好,見著這一幕並不覺得奇怪,個個來安慰他,安慰他的妻子。

  畢竟誰一下子死了這麽多朋友,必然也要悲痛欲絕。

  縣衙也來人慰問一番,善解人意的許了他十天的休沐,走之前還偷偷暗示他聽從張鶴的安排,看來是大理寺去打了招呼。

  兩名狴犴眾守在門外,為了防止他搗亂,他一家已不能出門,一應用品只能通過守衛購置。

  他,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一兒一女,所有人一下子變成了從前在他手下的囚犯。

  暴雨衝刷,他已經醉得人事不知,驚雷滾滾卻穿入了他的惡夢裡。

  鬼火森森,無盡的虛空裡,一柄好大的錘在敲一張好大的鼓。

  仿佛一聲聲雷霆。

  他的身上套著枷鎖, 披頭散發,跪在一堆屍體上。

  一團陰冷的巨大人形火焰站在他面前,空蕩蕩的眼眶赤裸裸對著他。

  一個黑色的牛頭,一個白色的馬臉飄在半空,忽上忽下。

  這是一座地獄,薛城一下子便這樣想到。

  然後他看著身下的屍體,便覺得那一張張臉愈發的熟悉。

  張忍,陸百裡,申東,馬傳傑,張相,這是死掉的五個獄卒。

  宋瘸子,獨眼,高子隆,齊春來,馬忠,老算盤,……老鬼,上山虎,小荊州,胖子,這是十八個囚犯。

  他一個一個的念過名字,每念一個地上便爬起一具屍體,他一個一個仔細看他們蒼白的臉,有些還依稀可以辨認,有些已經模糊不清……

  慘啊——

  二十三具屍體不停地喊著這兩個字,不停地拉扯著他,仿佛要把他撕碎。

  粘稠的血液仿佛活了過來,聚成一團蓋向他的面孔,他已無法呼吸。

  然後他便從噩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積水的院子裡,黃色的泥漿沾滿了他的全身,雨水猛烈灌入他的鼻子,令他窒息。

  他掙扎著起身,像一條死去的屍體,經歷了一番地獄,突然又活了過來,卻在泥水裡摔了三個跟頭,疼痛讓他清醒,又讓他難過。

  鮮紅的血混合著渾濁的泥水滴在他的手上,眼前,雨水衝刷臉龐,將赤紅留在他的衣頸。

  他不再掙扎了,癱在地上開始哭,他哭得好大聲,卻沒人聽見

  滿世界只有閃電,驚雷,*。

  它們籠罩世界,不允許有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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