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縣裡,朝小潮期待著孟小樓的拜訪,卻不知道孟小樓已經出了城,往南向著洛陽而去。
失去了朝小潮的庇護,他的出城並沒有那麽順利,守城的大理寺和城門衛對他進行了搜查,就在這時他見到了自己的通緝令。
他原本已料到自己會被通緝追捕,否則也不會喬裝打扮,畢竟也是潛逃的罪犯。
可告示卻給他莫名其妙安了六宗罪,每一條都夠得上流放或者殺頭。
他已經糊塗得不能再糊塗。
這和他期待的江湖完全不同,沒有風花雪月,刀光劍影,只有莫名其妙的昏迷,清醒,被騙,被追殺,現在還成了背負二十五條人命的通緝犯。
他實在不知所措了,呆立於城門口,仿佛一個傻子。
時值城門落閘,進出的人們格外著急,擁擠著,推搡著,呼喝著,如一條洪流。
所以他近乎是被夾在人群裡出了城。
他的腦海一片亂麻,所有的事情塞在一起,讓他理不清一點頭緒,他唯一確定的事,自己什麽也沒有做過。
可沒人會信他,一如根本沒人認識他。
難道這就是幸運的後遺症?
因為心病好了,仇也報了,好運氣用完所以開始倒霉了?
可這也太倒霉了。
他拍著自己的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一點,或者將自己從一連串的噩夢裡拍醒。
遺憾的是,他的確清醒了,可噩夢還是噩夢,通緝令也還是那張通緝令。
木已成舟,米已爛透。
他看著落下的城門,突然後悔跑得太快。他想,這種情況下,也許待在朝小潮身邊才更安全。
一路上各處關隘與城門的態度已說明一切,沒人敢查刺史家的少爺,一個乙榜進士。
更何況上任的朝小潮,在這座邢縣已可謂是天。
而作為朝小潮的朋友,沒人會和他過不去,無論是大理寺,還是清吏司。
他可以安安靜靜得待著,直到有一天官府還他清白。
只是,真的會有這一天嗎?
他看過許多的話本,遊記,這些故事並不真實,有些卻很有道理。
譬如:衙門喜歡抓錯人,因為抓錯人比抓對人更容易。
譬如:他們很難承認錯誤,而且為了掩蓋錯誤,他們不介意犯下更多錯誤。
譬如:即便有人會試著糾正錯誤,卻絕不是因為正義,或者真相,而是為了陰謀和私心。
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他突然想起這樣一句話,心中一下子便點燃了一盞燈。
這一刻,他決定返回常山,去將所有事情弄清楚。
於是,黑夜深處,一個年輕人披星戴月,如一個將軍準備返回戰場。
……
這時候,白寒川也在趕路,從滄州到獻縣,他已奔行了一天一夜,馬匹也換了三隻,如今第四隻馬也累了,而城門已關,無處更換,他隻好尋了一處空地,生了一團火,吃了一點乾糧,喝了一點清水,開始發呆。
和孟小樓一樣,他也有無數疑惑。
明明他栽贓的是孟小樓,為何通緝犯卻成了慕容小花?難道大理寺的人都是瞎子,認不出那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霜刀?
還是說,那場大火並未將所有人都燒死,大理寺有了證人,所以自己留下的證據被否定了?那為什麽還要費勁的通緝?為了引自己自投羅網嗎?
他想不通,如此天衣無縫的計劃,究竟是哪裡出了岔子?
為了弄清楚究竟,
他放棄了出海,匆匆趕回。 他無法容忍孟小樓活著,那柄木刀殺了他如父如師的兄長,無論如何他也要報仇。
是的,報仇。
而他的兄長,便是淶水河畔,與青城元寶道人一同死在孟小樓刀下的桃花劍白洛川。
那是孟小樓的成名一戰。
天下第一次聽聞了那個名字,聽說了那柄木刀。
可是孟小樓太強,而他太弱,他原本已經絕望了,直到一個人找到他,說要幫他報仇。
他沒有見過這個人的真面目,只是聽這個人說了一個計劃。
一個足以讓孟小樓身敗名裂,被大理寺甚至捕神追殺的計劃。
他原本不願相信,直到那個人帶他去了一趟常山,在那裡親眼看著那個人的同夥偽裝成孟小樓,出入酒館,青樓,賭坊。
他並沒有見過孟小樓,可是孟小樓的像他已看了無數遍,如果不是親眼見識,他根本無法相信世上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他便再也顧不上細想,便答應了。
按照計劃,那個人會安排假的孟小樓去搶劫,殺人,然後特意留下證據給衙門的人,等到孟小樓被通緝,他們便分了金銀消失。
一切原本計劃的好好的,誰知道行動的前一晚,那個假的孟小樓竟然在酒館裡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醒。
於是他們改變了計劃,由他代替假的孟小樓完成行動。
搶劫,殺人,栽贓,所有事都順利而嚴謹的進行著,只等著爆發出來,將真的孟小樓打入地獄。
可是當他們回到據點,卻發現原本應該待在那裡的假孟小樓不見了。一番打聽才知道,那個家夥在房子裡發酒瘋,被鄰居報了官,早在他們行動最開始便已經被關進了大牢。
他們的計劃失敗了,沒人會相信一個好好待在牢裡的囚犯,會是搶劫,殺人的嫌疑犯,所有的栽贓瞬間成了笑話。
即便他們準備了很多物證,可是牢裡有幾十個證人,幾十雙眼睛,還有可以作為證據得收押文書。
然後,當他打探完消息返回據點,卻發現已經是人去樓空。
那個人和他的同夥帶著搶來的所有金銀珠寶離開了,留給他一張寫著“後會有期”的紙條。
他找了很久,卻再也找不到那個人。
只有假的孟小樓依然在牢裡關著,似乎也被放棄了。
有一種絕望的情緒在醞釀,似乎要把他逼瘋,就好像荒漠裡即將渴死的人終於找到一片綠洲,卻發現是海市蜃樓。
他清楚的記得那個晚上,月色如刀,泛著血紅,正是殺人放火的好時候。
或者是白洛川在天之靈保佑,他就在那一刻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
他穿上一身黑衣,遮住了臉,換上了一柄刀,一個人到了監獄。
黑暗裡,他悄無聲息中殺掉了所有獄卒,救出了假的孟小樓,然後一把火將整座監獄燒了個乾淨。
所有獄卒都死了,所有的囚犯也死了,孟小樓的收押檔案也沒有了。
於是,他們的計劃又重新圓滿。
假的孟小樓被那一幕嚇壞了,轉身便逃走了,大約害怕他會殺人滅口。
他沒有追趕,一則因為追不上,二則發現已沒有必要。
假的孟小樓跑得越快,真的孟小樓便越無法解釋。而只要假的孟小樓不傻,便不會自認罪行,反而想方設法幫著自己嫁禍於人。
譬如,故意以孟小樓的身份,在常山附近暴露蹤跡,然後又以本來面目消失。
做完這一切的白寒川,志得意滿的趁著夜色離開,他去了滄州,打算等聽到孟小樓的死訊便即刻入海,再也不回來。
因為他不想死。
他不確定那個人會不會以此威脅他,也不確定孟小樓身後會不會有人要來找他報仇,事情會不會有一天突然敗露。
只是他在滄州等來的,卻是慕容小花的通緝令。
這個名字他聽都沒聽過。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一點與孟小樓有關的消息都沒有?
沒人知道他費了多少心思,期待有多大,他實在無法接受如今的結果。
所以他從滄州返回。
他要弄清楚這一切,他要報仇。
這就是仇恨的力量。
也是江湖的本質。
三千年的刀光劍影,三千年的血雨腥風,無非是仇恨的輪回不止,因果的糾纏不休。
沒人能逃得掉。
白寒川不行。
孟小樓不行。
公孫不行。
慕容小花也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