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亭看著那截綢布,七個血字並不好看,但他看了很久。
陳青集疑惑道:“大人難道有發現?”
烏雲亭道:“哦,沒有,只是我現在很好奇這個慕容小花了,如果可以倒是想見一見。”
陳青集道:“這個人仿佛憑空而來,又憑空消失,大理寺一直到如今連一副畫像都沒有,想來也是個厲害角色。卑下以為,雖然大理寺殺人滅口的嫌疑很大,也有這個能力,卻不排除真是惡犯報復的可能。”
烏雲亭點頭道:“嗯,還有你們莫名其妙得到一封檔案的事,也要好好查一查。原以為帶回一個人,落一落大理寺的面子,沒想到一腳踏進了渾水,如果這事不解決,我清吏司好不容易的局面就要毀掉了。青集啊,你可得上心……”
陳青集道:“大人放心。只是人手方面?”
烏雲亭一咬牙,道:“再給你兩個人,不能多了。司裡所有人都有工作,哪裡抽得出更多人。”
陳青集道:“已經足夠了大人。”
烏雲亭點頭道:“這次的事很不簡單,我甚至懷疑大理寺是在故意引我們上勾。你們怎麽就那麽巧收到了那封檔案?縣衙的崔越怎麽就得到消息突然插手?其他七個獄卒都被送走了為什麽留下薛城,還故意派這麽多人看著,讓我們誤以為有機可乘?然後,他又故意拖慢我的腳步,以至於人被刺死?若是平時,死了一個薛城只是小事,可如今縣衙已經知道人在清吏司,如果暴露出來,我等必然顏面掃地……”
陳青集道:“大人是說,這一切可能都是那位張主事設套?那封檔案也好,縣衙的崔越大人也好,殺人者也好,全是大理寺所為?可是為什麽?”
烏雲亭道:“自然和我們接這案子的目的一樣,我們想要打壓大理寺,他們也想打壓咱們。試想一下,如果那個慕容小花真是惡犯,所有栽贓陷害的手段都是大理寺放出的假象,我們一路追查最後會怎樣?”
陳青集一愣,忘了回答。
烏雲亭又道:“到時候那位張大人會反咬一口,說我們故意打壓,甚至與縣衙一同上書告我們一狀。即便陛下與諸位大人都知道大理寺與咱清吏司鬥得厲害,可那都是暗地裡,一旦搬上台面,少不了一頓申飭,甚至剝了我這身官袍。”
陳青集道:“這些也只是大人猜測,投遞檔案的也可能是慕容小花,為了洗清身上的嫌疑。”
烏雲亭歎一口氣,道:“希望如此,否則我們那位張主事就太深沉了些——”
陳青集道:“大人,那薛城已死的消息怎麽辦?瞞著,還是散出去?”
烏雲亭為難的道:“散出去吧,還要偷偷暗示是大理寺所為。如果這一切真是大理寺所為,他們便會沉寂。如果不是,那很快我們便會收到新的信件了。”
陳青集道:“你是說如果檔案是慕容小花所投,此人必然會再來接觸?”
烏雲亭肯定道:“是的,薛城死了,如果他要洗脫罪名,咱們便是最後的救命稻草,他想不來也不行。”
陳青集道:“大人英明。屬下這就去安排。”
烏雲亭道:“你讓他們三個去,我還有別的事交代給你。”
三人齊聲道:“是,司主——”也一同下去了。
陳青集不解其意,道:“大人,還有什麽事?”
烏雲亭道:“司中肯定有細作,從現在開始,很多關鍵的事你必須親自動手。”
陳青集點頭,
他也不笨。道:“屬下明白。只是屬下如今毫無頭緒,實在不知道要從哪裡下手了。” 烏雲亭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喜歡藏拙,這是好事,但偶爾也得展露一下鋒芒。你難道沒聽過,扮豬吃老虎的人特別容易變成豬?”
陳青集也笑道:“大人謬讚。可屬下既不是老虎,也不是豬,屬下就是一條狗,一條穿獬豸袍的黑狗。”
烏雲亭道:“那咱就是一條老黑狗咯?”
陳青集不敢搭話,憨笑著。
烏雲亭又道:“青集啊,我想你清楚,這一次的事情很重要,其他時候我不管,但這一次的案子你必須辦得漂漂亮亮的,否則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陳青集面色一正,道:“知道了,大人。”
烏雲亭道“那就好。我暗中會給你派兩個人,既是保護你,也是給你的助力。你有不方便的事情,只要找一個沒人的地方打個招呼,他們自然會出現。”
陳青集道:“多謝大人。卑下正愁修為低,怕給人一刀刺死。”
烏雲亭揮揮手道:“別客套了,你抓緊時間休息一下吧。明天開始,可能更沒空閑了。”
陳青集道:“那屬下告退,有事您喚我。”
烏雲亭看著他退去,看著他關門,看著一片月色來了又去,留下一縷已逃不出的風。
一道身影突然從屏風後走出。
是一個女人。
她的臉上掛著一副白色的狐狸面具,身上也穿著獬豸袍,顯然也是清吏司的人。
“這件事你怎麽看?”烏雲亭沒有回頭,幽幽的問道。
“我又不是神仙,才聽了兩句而已。”來人說道,她的聲音很脆, 聽著並不年輕,她看了看薛城的屍體,繼續道:“那位仵作竟然憑著一道傷口就知道殺人者用的是劍法,難不成也是一位隱藏的高人?”
“那就是個糟老頭子,只是死人見得多而已。”烏雲亭繼續道,“這次叫你來,就是讓你派兩個人跟著陳青集,修為一定要高。”
女子道:“知道了。你真的以為這都是大理寺的陰謀?”
烏雲亭道:“這只是可能性之一。也是最可怕的可能。希望我想差了,否則會很麻煩。”
女子又道:“你這隻老狐狸也會嫌麻煩?”
烏雲亭道:“就是老狐狸才嫌麻煩,老狐狸老咯,隻想過安穩日子。小狐狸才喜歡鬧鬧騰騰,恨不得天下大亂。”
女子道:“天下本來就亂,和小狐狸有什麽關系。小狐狸只是想多點樂趣而已。”
烏雲亭道:“我懂,老狐狸從前也是小狐狸。只是人間就那麽些樂趣,活得越久,樂趣便越少,總有一天你也會厭倦的。”
女子道:“那小狐狸就不知道了,小狐狸又不是老狐狸。至少如今,我覺得殺人也好,被殺也好,血也好,雪也好,都讓我著迷。”
烏雲亭道:“好了,你走吧。馬上有人來了,司裡人員複雜,小心被盯上。”
女子道:“知道了。再見,老狐狸。”
風聲傳來,人已從窗口跳了下去。
透進來滿地的月光。
烏雲亭睜著眼睛,坐在椅子上,那模樣與薛城的屍體一般無二。
陰沉——
蒼白——
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