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門外，碰撞依舊。

　　烏雲亭與張鶴互相對望著，半晌都不曾開口。

　　兩人身後的眾人，自然也不開口。

　　黑夜又一次陷入安靜。

　　良久，烏雲亭才道:“張大人，既然崔大人都下令了，交人吧——”

　　張鶴恭敬道:“嗯……人自然是要交的。只是晚輩就想問問烏大人，明明是已經了結的案子，怎麽還要查，是信不過晚輩還是信不過大理寺?”

　　烏雲亭道:“張大人說笑了，哪有這樣的事，敝司上下對於大理寺可信任得很，只是新近得了個消息，害怕那薛城蒙蔽了諸位而已。如若一時疏忽，造了什麽冤假錯，大理寺不是也臉面全失，還有損朝廷聲名，這是烏某絕不願見到的。”

　　張鶴又道:“原來如此，那晚輩真要多謝烏大人好意。隻不知是什麽消息，值得這麽大的陣仗。哦，莫不是聽信了哪個小人之言?要知道晚輩雖然年輕，卻也是個中老手，處理的案子也算成百上千，各位同僚也是經年的乾城，想來不致於疏忽。”

　　烏雲亭道:“烏某也希望是小人之言，可惜對方言之鑿鑿，說此案有紕漏，清吏司監察邢獄哪裡能放任不管。大理寺諸位當然也都能乾得很，只是人有失手馬有失蹄終究是無法避免的事，為唐律計，烏某不得不插一手，否則難免有失職之嫌。你說呢，張大人?”

　　張鶴道:“烏大人說得極是，不知道這人晚輩能不能也見一見?大人知道，此案為大理寺一手督辦，若真有人提供線索也該去往我大理寺，為何卻去了清吏司，晚輩實在怕有人挑撥離間，烏大人不覺間便中了別人奸計。”

　　烏雲亭道:“烏某雖然上了年紀，腦子卻一直清醒得很，是忠是奸還是分得清的，就不勞張大人操心了。張大人還是讓烏某帶了人去，這樣乾對著也是浪費大家的時間。”

　　張鶴道:“烏大人方才不是說了嗎，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況且，此案本已了結，清吏司的大印也在案卷上蓋著，如今再去翻查，丟得可不只是大理寺一家的顏面啊……”

　　張鶴頓了頓道:“你猜天下人若是知道了，會不會以為烏大人就是想打壓我大理寺，皇帝陛下和廟堂上的諸位，可不會願意看見這樣的笑話，雷霆之怒下，烏大人與我也許都得粉身碎骨。你覺得呢?”

　　烏雲亭一愣道:“哈哈，陛下和諸位大人都是明理的人，哪裡會責怪烏某盡忠職守。反倒是張大人，如此阻攔烏某與清吏司，傳揚出去恐怕才會讓人誤會……”

　　張鶴道:“烏大人這話說的，晚輩哪裡是阻攔，無非有一點好奇和一點疑心罷了。既然您都這麽說了，老師……”他望著李倫，繼續道“把人交給烏大人吧。聽說最近清吏司忙得很，可別耽誤清吏司諸位同僚辦差，到時候除了差池，我們了擔待不起……”

　　李倫點點頭，轉眼推門而入。

　　院子裡，薛城看著月光，眼神直直盯著眾人方向，仿佛已經許久，仆一見人，反倒有點慌了神。

　　李倫見此，大聲叫道:“薛先生——”

　　薛城回神，道:“哦，見過李大人，還有諸位大人。”

　　烏雲亭看了一眼便望向張鶴，見他表情並無變化，心裡暗暗生疑，只是箭已在弦上，哪有說放下就放下的道理。

　　便一揮手，讓人進去抓人，也不再說話，只是背著雙手看著腳下的影子。

　　“李大人……”薛城看了看李倫，輕聲嚷了一句，似在提醒李倫別忘了承諾。

　　然後眼見著陳青集的獬豸袍越來越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房子，決絕的跟著離開。

　　李倫見這副樣子，突然有些擔憂，他實在對薛城不放心，這樣一個弱者，怎麽可能扛過清吏司的盤問和刑具?

　　哀歎一聲，暗道:早知道真應該拿一份毒藥。

　　如此，若挨不住也能為了家人一死了之。

　　可如今怎麽也遲了，人都已被帶走，還能怎樣?眾目睽睽之下，殺人滅口嗎?

　　他握了握劍，心頭糾結著。

　　烏雲亭打了一個哈欠，又一揮手，韓青集五人已帶著薛城離開，而武備營自去城外歸營。

　　“張大人，既然順路，一起回?”烏雲亭客套了一句，不等回答便走。

　　“烏大人這麽說，那晚輩恭敬不如從命。”張鶴卻笑著答應了，跟了上去，邊走邊回頭對李倫道:“你們繼續守著——”

　　李倫看了一眼，想要過去護著。

　　畢竟張鶴雖然修為不錯，和黑獅子烏雲亭卻差遠了。

　　可張鶴眼神灼灼，他便留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薛城已經被帶走，為何還安排自己守著，但他相信自己的學生。

　　便回頭關了門，繼續留守。

　　烏雲亭突然問道:“人都走了，張大人還守著這屋子?莫非大理寺別院缺人手是忽悠老夫?”

　　張鶴笑道:薛先生雖然走了，家人卻還是需要護著。做事嘛，總得有始有終——”

　　烏雲亭也笑道:“保護?烏某還以為是怕那位薛城說不該說的話，以家人威脅呢?”

　　張鶴繼續笑著，道:“您真愛說笑，這自然是保護。那個惡犯殺人如麻，薛先生害他被通緝，他難保不會報復。大理寺辦案，如果證人家人被害，也是一件丟人的事。所以人手再不足，我等也得護著不是?您說是吧，烏大人——”

　　烏雲亭恍然大悟道:“有道理。那看來是烏某想差了，張大人見諒。唉，最近馬不停蹄的，實在連人都變得疑神疑鬼了……”

　　張鶴恭維道:“烏大人為國效力，如此勞心勞力，實在教晚輩佩服。”

　　烏雲亭道:“蒙皇帝陛下和廟堂諸位大人看重，烏某怎敢不效死力?張大人不也是如此，十二年來在大理寺奔波，破案逮捕惡犯無數，大家彼此彼此啊——”

　　張鶴道:“烏大人謬讚了。”

　　“不不不，烏某實話實說而已。”

　　“烏大人客氣，您才是前輩高人。”

　　“……”

　　兩人各自前來，卻一同歸去，他們並未騎馬，一路慢行，倒是相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