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集五人帶著薛城是騎馬而歸,自然快兩人無數,所以不知覺間,馬蹄聲已越來越遠,終於不再能聽見。
夜深無人,長街空蕩蕩的,一路通暢無比。
五馬六人皆是無話,各自心中卻千頭萬緒。
眼看著清吏司已經轉角即到,除了薛城,陳青集與其余四人皆是松了一口氣。
便是這時,兩側的屋頂突然竄下七個人來,月光之下,如飛仙降臨。
陳青集六人還來不及反應,便已經刀劍加身,一個個從馬上翻滾下來。
眨眼之間,除了陳青集還在勉強招架,其余人皆已經負傷在身,尤其是薛城,毫無反抗之力,正在做垂死掙扎。
殺人滅口?
陳青集靈光乍現,手中的劍愈發凌厲,想要衝過去救人。
可對手修為還在他之上,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一柄刀破開了薛城的喉嚨。
鮮血如泉噴湧,人“砰”一聲砸在地上,抽搐著,終於一動不動。
死了——
蒙面人眼見如此,投下一塊綢布,皆飛身上了屋頂,一如來時,轉眼已逝。
陳青集要追,騰身兩步躍上屋頂,卻終於放棄了。
自己五人明顯不是對手,貿然追去只是找死。
而他們雖然不怕死,卻也不會蠢得非去找死。
五人圍過去,看著血泊裡的薛城,即心驚膽戰,又憤怒不已。
就在家門口,從清吏司手裡殺人而逃,這已是赤裸裸的打臉了。
陳青集自然憤怒,卻不會失去理智,他歸劍入鞘,輕輕的拾起那塊綢布。
殺人者慕容小花——
七個染血的大字,仿佛七張嘲笑的臉,正肆無忌憚的盯著他。
慕容小花?
五人對視,心頭一顫,他們自然聽過這個名字,只是這惡犯難道還在城中?
他們的腦子已經亂了,他們的心也是。
一切回頭看,似乎撲所迷離。
他們奉命去查監獄殺人放火案,本隻為找一找大理寺的茬,卷宗案例暫罷,又莫名收到一封檔案,因此才繼續。
為了此事,他們甚至破例出動了武備營,連縣衙都被引動,一番周折,最後人剛帶出大理寺手下便被刺殺,怎麽想最少也是失職之罪。
眾人皆是一驚:事情麻煩了。
陳青集再看了一眼屍體和手上的綢布,對四人道:“大人不知為何還沒趕來,我去通報。你們一個去司裡叫人,其余三個趕緊將現場處理一下,大理寺的人肯定馬上要路過,先不要被發現……”說完打馬往原路返回。
一路疾行,馬蹄聲與鞭打聲落如雨點。
遠遠便見烏雲亭與張鶴並肩慢行而來,有說有笑,午夜寂靜,馬蹄聲如此喧囂,兩人也一眼便見了他。
衣發凌亂,臉色蒼白,顯然是出了事了。
“怎麽了?”烏雲亭一個騰身,已來到陳青集面前,急急的道。
陳青集下馬,低聲道:“出事了,大人……”他頓了頓,眼神瞟了一眼身後的張鶴,不再說話。
烏雲亭頓時明了,回頭道了一句:“張大人,公務繁忙,烏某就先走了,有空清吏司喝茶,烏某掃榻相迎——”
張鶴眼神含笑,看了一眼陳青集腰間露出的一截綢布,謙虛道:“烏大人與陳大人自去忙,晚輩還要慢慢走一走,如果有事您記得知會一聲,千萬不要客氣。”
烏雲亭道:“哪裡會客氣。”說著不再客套,與陳青集上馬便離開。
張鶴看著兩人的背影,臉上變幻莫測,噠噠噠的馬蹄聲入耳,仿佛一曲高歌。
他閉上眼睛,深深的呼吸,呼吸,呼吸,空氣中只有清澈。
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如一柄劍正慢慢劃開。
天上的月如勾,勾著夜中清醒的人心,張鶴的笑也如勾,卻不知是要勾走哪一條性命。
……
烏雲亭與陳青集回到清吏司時,司中依舊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忙碌更甚。
二人並未在薛城死亡的地方停留,恐被張鶴察覺。現場匆匆而過,陳青集慢慢陳訴,烏雲亭已經了然。
院子裡,一個仵作在查勘屍體,被四人圍在中間,都沒有說話。
“司主,大人——”五人見兩人進來皆道。
烏雲亭一擺手,向仵作問道:“有什麽發現?”
仵作道:“洞穿心臟,一擊斃命,手段乾淨利落,傷口處有鏽跡,看來是一柄舊兵所為,心臟被攪碎,殺人者是個老手。四位大人說是一名刀客所為,但老朽卻只見了劍法,但是哪一種劍法就不知道了。”
烏雲亭道:“你是說有人故布疑陣,想混淆我們的視線?那刀呢,知不知道具體出自何處?”
仵作道:“皆是隨處可得的普通鐵器,還是舊兵,實在無從查起。”
眾人聽著,皆是喪氣。
陳青集掏出那截綢布,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遞給仵作。
仵作拿著,隨意看了看嗅了嗅,搖搖頭道:“綢布也好,血跡也好,字跡也好,皆是普通物件,並無特殊地方。”
烏雲亭臉色還算鎮定,揮揮手道:“既然如此,你下去吧——”
仵作躬身行禮, 退了出去。
房子中剩下的六人沉默不語,眼神飄忽。
長桌上,薛城的血已不再流,心臟處的破洞如一個深沉的漩渦,讓人不自覺要深陷其中。
朱紅的血跡布滿了整件袍子,在燈火裡漆黑如墨。
他的表情有不舍,也有解脫,眼睛還是睜著,卻早已經沒有神采,如兩顆冰石,嘴微微張開,似乎還要對這個人間說些什麽。
也可能,只是對他的家人。
他的身體開始變冷,裸露的肌膚已經發白,接下來還會發青。
死人嘛,豈不都是如此。
無盡的掛念在心臟攪碎的時候已經消亡,除了屍體,他什麽也沒留下。
慶幸的是,殺人者動作非常快,快到他來不及痛苦。
但痛苦終究還是留下了,他的家人總會知道,他們會繼承這份痛苦,在歲月流逝裡,擴大或者遺忘。
人生不就是這樣?
人生總是這樣。
人生又本不該是這樣。
屍體已經不能說話,活人卻還能開口。
沉默良久,陳青集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大人,會不會是大理寺別院的人?”
烏雲亭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蹙道:“這種可能性最大,但恐怕找不到證據的。不過死馬當活馬,這樣——你悄悄去打聽打聽,看那些跟著張鶴一起來常山的人,是不是離開過……”他指著其余四人之一說到。
“屬下這就去。”
人說完,看了一眼薛城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難過,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