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徐燁陳述完畢,依舊軟綿綿地耷拉著腦袋跪伏在地上,他破蔽的衣衫上面帶著斑斑血跡,曬黑的臉龐蒙了一層厚厚的黃塵,因為長途跋涉的緣故,導致嘴唇有些乾裂蒼白,活脫脫一個逃荒的難民,如果不是躋身於這金光熠熠的寶殿之中,誰又能將眼前這位落魄的少年與太子那般地位尊崇的人物聯系起來。
沉默。
大臣們都被這石破天驚的消息震呆了,一個個像木樁似的傻傻立在那裡。
“太子殿下,你、你是說……洪關,丟了?”
太師潘懷彪畢竟是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位列三公之首,素以沉穩、冷靜、幹練著稱,他雖然第一個反應過來,但仍是難以置信地結結巴巴向徐燁問道。
因為這個消息實在是過太震撼,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砸下一顆滾滾巨石,叫他不得不再次詢問確認,以保證不是由於自己老耳失聰聽差了。
徐燁抬起頭來,嗓音嘶啞,有氣無力地茫然答道:“是!”
這一次,大家都聽得十分清楚。
須臾過後,質疑聲、叫罵聲山呼海嘯般狂卷而來。
“什麽?洪關失守,十萬將士陣亡,我軍隻抵擋了四天?!”
“怪不得六月飛雪,那是我洪關十萬將士的冤魂啊!”
“百萬大軍壓境,天啦,這、這太可怕了!”
“北冥王朝那幫雜碎,欺我太甚!”
“王八蛋,拚了,老子跟他們拚了!”
“我要帶兵去剿滅他們……”
舉朝震動,給人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在一片唾沫橫飛的汪洋中,誰也不會關注到跪在大殿中央的那名少年,他就像飄搖在洋面上的一葉扁舟,那般孤單、孑然,他的表情是那麽麻木,眼神是那麽空洞,空洞得好似不摻雜一絲人類的情感。
望著下面喧囂的人群,皇后莊彩芸濃脂重抹的殷紅唇角突然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眼中略帶興奮的神色。
而皇帝徐岷則是微微皺起眉頭,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眼角輕輕抽搐了幾下,隨後用余光斜兜了莊彩芸一眼,莊彩芸立即察覺,眸子中森寒的紫芒一閃,一股綿薄的精神力旋即鋪天蓋地的朝徐岷力壓過來。
“嗡~~”
當那紫芒以快若奔馬的速度射中徐岷時,他的頭部頓時如遭電擊,身軀一震,陣陣痙攣瞬間傳遍全身,緊跟著,腦海裡響起某種極其刺耳的尖銳鳴響,仿佛幽冥之下無數冤魂齊齊嘶喊,生生要將他的意識撕裂成無盡碎片。
白骨,鮮血,殺戮,厲嘯!
“啊……”
徐岷隻覺天旋地轉,鬥轉星移,爾後來到了另外一個時空中。
這是一片漆黑無邊的天地,巨大、空曠,寂靜,隻有他孤身一人站在大地上。
同時一道發顫的妖孽笑聲在他腦海中響起:“怎麽樣,被我猜中了吧,我就說你的這幫大臣肯定會同意的,嘻嘻,你還不信,不就是叫你送我百萬軍隊給我嗎?多大點兒事兒。”
他拚命運起“冰寒神功”抵擋,四周寒氣逼人,可黑暗中一名長袖翩翩的妖豔女子卻突然從天而降,那女子穿著一件薄得幾乎透明的霓裳,於聖潔中折射出一股撩人的野性,仿佛讓人隻要能夠一睹她的風姿,即使為她肝腦塗地、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那女子不是莊彩芸是誰?
“破,給我破!”
徐岷腳下猛一用力,飛身離地,朝那妖女飛去,
同時雙掌急翻,一股霸道的冰寒勁氣登時噴薄而出,狠狠擊打在她身上,將她覆蓋在一層堅固的冰霜下。 “哢!”
看著冰雕美人突然寸寸龜裂,稀裡嘩啦碎在地上,徐岷得意洋洋道:“終於……讓朕破了你的幽冥幻術!”
“什麽?”
徐岷瞪大雙眼,眼見那破碎的雕像又急速重組,莊彩芸再一次悠然現身,飄落在徐岷對面,只見她在那片漆黑的空間中嫣然一笑,柔聲道:“沒用的,別做無謂的掙扎了,你不是我的對手。”
她笑起來時,徐岷頓時看到自己腳下盛開出一朵朵潔白無瑕的璀璨花朵,那花瓣散發出令人迷醉的芳香,讓他甘願永世沉淪在這裡,與這位美麗的女子相伴廝守,纏綿一生。
“好厲害的幻術!”
徐岷感到自己的寒冰真氣正在一點點地被這些爛漫白花吸走,隻得苦笑搖頭道:“看來即使朕突破了真氣境八階,也依舊不是你這位六階精神瞳師的對手啊!”
莊彩芸聲音有如天籟一般:“你也很不錯,有進步,竟然能破我幽冥幻術第一重之‘聖女下凡’,還逼得我使出第二重之‘幽泉白花’,不愧是八階真氣師,這份修為,怕是放眼你們整個中原王朝,也是一等一的存在吧,嘻嘻……”
旋即她話鋒一轉:“不過,用不了多久,你的真氣就會被我的幽泉白花吸得一乾二淨,到時候你就會像堂下跪著的你那傻兒子一樣……”
“朕不許你們傷害他!”
徐岷像頭憤怒的雄獅一般咆哮了一聲,揮舞拳頭衝向莊彩芸。
地上的花瓣立即變成一條條白色的藤蔓,將他包裹起來,只露出一對雙眼。
“放開朕!”徐岷瘋狂地與那藤蔓撕扯搏鬥,卻如石沉大海,生不起半分力道,隻好惡狠狠地看著對面不慍不火的女子,眼裡怒火焚燒。
莊彩芸莞爾一笑:“放心吧,我的陛下,隻要你好好配合我們,你兒子是不會有事的,他隻不過中了我的人施展的幻術而已。”
“配合?送一支百萬大軍給你們?”徐岷冷笑道。
“那是毋庸置疑的,不過細節方面嘛……我還要再給你說一下,待會兒我要你委任禮部郎中何欽為此次征討北冥王朝的兵馬大元帥。”
“真是可笑之極,叫一個搞祭祀接待的人去統兵打仗,你叫朕怎麽說服群臣?尤其是那幫武將,他們不會答應的。”
莊彩芸笑魘若花道:“這就是你該去考慮的問題了,我的皇帝陛下。”
“那何欽,怕也是你們的人吧,哼,百萬軍隊,那可是我中原王朝的命根,交到一個文官手裡,你這不是叫他們去送死嗎?恕朕難以從命。”
“誰說要去打仗了?”莊彩芸依舊是那般迷人地笑道:“陛下,你別忘了,你的蕭皇后和幾個孩子還捏在我們手裡……”
徐岷心中忽然一悸,憤怒地望著眼前這個妖女,下意識地緊拽拳頭,因為力大的緣故,導致略微尖銳的指甲深深刺進掌心裡面,盡管他知道這是在幻境之中,但那種肉體的痛楚和心扉的痛徹,卻是如此之真實。
他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早春三月,當他得知皇后蕭玨帶著包括當時的太子徐崢以及其他七位皇子在乘船遊覽閔羅江時全部溺水身亡的消息後那種撕心裂肺的的傷痛。
那的確是他人生中最淒慘、最黑暗的一段時光,整個人都崩潰了,每日都是借酒消愁、失魂落魄。
而眼前這個女人,就是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出現在他生命中的。
她美麗動人,柔情似水,善解人意,就這樣,徐岷讓她從一名籍籍無名的妃子,鯉魚躍龍門地成為了母儀天下的皇后。
盡管到後來他發現這根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但當他得知自己的親人還尚在人世時,他依舊為之欣喜若狂,在他看來,莊彩芸以及她背後的那支神秘勢力最多不過隻是貪慕自己手中的權勢,並用這種權勢為他們換得足夠揮霍的金錢而已,直到這次洪關事發,他才恍然大悟,原來對方的胃口,遠遠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你答應過,三年之後將他們還給朕的!”徐岷直勾勾地盯著莊彩芸,道:“現在已經是第三年了。”
“不錯,我的確答應過你,但這次你必須配合。”
莊彩芸笑了笑,道:“放心吧,軍隊抵達北疆後,我們將徹底離開你和你的王朝,永遠不再打攪你們。”
“朕已經嘗試過一次與愛人骨肉生離死別的滋味,不想再嘗第二次了。”徐岷心中暗道,“而且,現在還活著的,蕭皇后所生的兩個兒子中, 鋒兒是個花花浪子,成天遊手好閑,就知道吃喝嫖賭,玩弄女人,自是扶不上牆,只剩下燁兒這棵幼苗,或許還能繼承我中原王朝的神器,如果這次朕不答應他們,恐怕燁兒的命也是難保……”
“可百萬軍隊,那是我中原王朝的中流砥柱啊,一旦失去,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到時候盜賊四起,甚至帝國都有傾覆的危險,我、我到底該怎麽辦……”
許久,他才呢喃道:“你們究竟是什麽人?要軍隊來做什麽?如果你們想要金銀珠寶,甚至是給你們劃出一大片土地讓你們自立為王,朕都能答應,可軍隊乃是國家的命脈啊,能否再商量一下?”
莊彩芸一臉嫵媚地搖頭。
“罷了罷了,朕已經老了,不管你們是要單獨開辟一個王朝,還是與那北冥王朝有什麽深仇大恨,朕都答應,配合你們,朕隻要親人。”
“哈哈哈,恭喜你,我的陛下,這才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莊彩芸頓了頓:“剩下就看你的了,不過,太子暫時還得放在我們手上。”
“人質嗎?”徐岷嗟歎。
莊彩芸迷人地笑道:“就算是吧!”
“你們已經有八個人質了,還嫌不夠嗎?”徐岷苦笑道。
“不一樣的,這次事關重大,容不得有半點閃失……去吧!”
說完,她精神力一收,那根根白藤倏地松開他,黑暗空間轉瞬即逝,徐岷的神識又回到了現實中,卻是第一眼就發現,整個大殿鴉雀無聲,每個人的眼中都流露出驚恐的表情。
除了徐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