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塘島。
“大聰?!
大聰哥!你回來了!”
時隔倆月,王聰重返星塘,人還是這個人,然,心境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星塘的漁民原本和巴奇,葛力熟路,閑暇時一起耍錢,一起喝酒吃肉。如今,這些曾經熱情的漁民見王聰上岸,紛紛退避三舍,唯恐受牽連。
沒去舉報還有活口,他們已經留情分了。
邊喊邊跑,奔迎王聰的這位叫胡么弟。
么弟是番禺本地人,父病故,母親跟已經娶妻生子的大哥生活,還有兩個已經出嫁的姐姐,他在家排行老小。
剛到番禺那會,王聰因瘦弱無力又是外地人,被組團欺辱成了家常便飯。
直到幾天后,胡么弟出現在渡口,見一群人欺負一個小不點,鄙視的橫進人群中,然後將王聰提溜至身後,義正言辭的一句:“你們怎麽多人欺負一個,算什麽江湖漢子!”
從那以後,一個高壯的大塊頭帶著一個瘦麻杆的小不點混跡渡口。
當時年齡和王聰同歲的么弟,身高比王聰高兩個頭,虎背熊腰,力氣大,聲音洪亮,胃口大,唯有一樣,膽子小。
么弟不怕人多勢眾,不怕重活累活,就怕妖魔鬼怪,夜晚,海浪拍打岸石的聲音,都能嚇他一哆嗦,所以他從不晚上乾活,特別是半夜腳夫少,需要搬貨的活,他不乾。
王聰偷摸上船的那晚,么弟被大哥拽進城送貨,至此,倆人分開了兩年,直到翁海招船工,王聰去找么弟,問他要不要上船一起乾,么弟撓著腦袋想了想,又探身瞧了瞧海面,咬牙——乾!
“大聰哥,你回來了!”
么弟比王聰小倆月,認識至今,叫大聰哥叫習慣了。
這幾年,王聰長高又壯實,么弟也沒含糊,個頭照樣比王聰高倆,熊腰虎背。
“嗯。”
王聰淡淡的回應,目光略過么弟,看向他的身後。
“他們都跑了,星塘現在就我一人。”
么弟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瞅了一眼,悶聲說道。
留在星塘的十來人,和么弟一樣都是新招入,現在船隊沒了,人自然也散了。
“你怎麽不跑?”
“不跑。”
“不怕嗎?”
“不怕,我要等你們回來。”
“他們……回不來了。”
“你還活著,還有我……會好的。”
王聰笑中帶淚,握拳捶了下么弟的臂膀:“走。”
“嗯,我跟你說,屋子天天收拾,每天到渡口瞧,還有官爺來問了幾句,帶走了幾件咱積壓的貨,沒抓我,說咱不是主犯,不連坐……”
一個人在島上,漁民都躲著他,沒人跟他說話,么弟顯然悶壞了。現在王聰回來,他的嘴就停不下來,絮絮叨叨念了一晚。
夜深了。
么弟打呼嚕,說夢話,睡得很香,坐在窗下的王聰,羨慕瞧了一眼,扭頭看向窗外。
………
時間回溯,兩個月前。
那晚昏死過去,醒來後,頭痛欲裂,記憶出現少許斷檔。
渾噩的呆坐半天,記憶又如開閘泄洪般湧入腦海中,王聰痛不欲生。
救上島的仨人都沒挺過這一夜的動蕩,也沒人知道王聰挖開沙石埋屍的心情。
王聰的內心深陷負疚不能自拔,短短幾年,母病故,義母亡,他認為是自己命格不好,命裡克親。
在島上守了七天,王聰搭上一艘出海捕魚的船,
回到番禺渡口。 下船後,王聰直奔翁記茶館。
茶館閉門歇業,內院,翁嬸將跪地掩面低泣,斷斷續續講述過程的王聰攬入懷裡,抱頭痛哭。
王聰只在翁記待一日,這之後,他就像個行屍走肉,遊魂街頭。
一日。
滿面汙垢,破衣爛衫的王聰,蜷縮於街頭一角,整個人正頹喪著,肩膀被人推了幾下。
王聰以為又是那些喜歡挑釁,沒事乾來找麻煩的人,所以不耐煩的揮手一撥,語氣不善道:“走開!”
“王聰?”
這一聲,瞬間讓王聰呆滯當場,緩緩神後,慢慢的抬起頭。
“真的是你!”
看清眼前之人,王聰急忙抓住他的手,猛地的要站起來,腿麻無力又跌坐回去,仰頭驚呼道:“九爺……!”
也難怪王聰會有這種反應,船都炸了,再加上海底那張,長滿利齒的血盆巨口,他以為……以為無人能逃出生天。
“我跟了你兩日,背影太熟,舉止也像,今天實在忍不住,就來看看有沒有認錯人,真的是你!你怎麽……”
鄧九蹲下身與王聰平視,伸手撥開王聰額前的髒發,有些心疼又帶著不忍責怪的語氣念道。
“你可還好?有沒有受傷?”
王聰激動地眼眶濕潤,抓著鄧九的手連問。
“好著呢,都向你保證,那就肯定成功。”
“瑤兒呢?”
“她也很好。”蹲身說話太費勁,鄧九拉起王聰,渾身上下將他瞧個遍,搖頭歎聲道:“先別管瑤兒,先把你自己收拾一下,走,找個地方換身衣服,然後坐下細聊。”
………
番禺茶館,二樓。
鄧九和王聰找了個靠窗位置落座,要了壺茶,再配幾道小點。
“嗯,不錯,精神不少,剛才你那張臉比街頭乞丐都不如。”
鄧九滿意的看著坐對面的王聰,點頭說道。
“船被炸沉,你們是如何離開?瑤兒去哪兒了?”
“嘿嘿嘿……”
對於自己高明的逃脫術,鄧九表示很滿意,當然,這種逃脫術隻適合年邁以及弱小群體。
“瑤兒穿上男裝,在再臉上弄個紅色劃痕,我嘛就更簡單了,老胳膊老腿,走幾步快斷氣。我倆非常可憐的遊到官船求救,就是這麽簡單。”
說白了,就是故技重施,裝可憐,裝受傷,裝受害人,面子裡子拋了,就為了活命。
“嗯,不管怎麽樣,安全就好。”
鄧九說得很輕松,王聰知道他這是給他下定心丸,實際上,當時的處境他比誰都清楚,非常凶險。
“瑤兒的事,我以後再跟你說,現在先說說你。”
鄧九更關心的是王聰如今的狀態。
“我……無用之人,如今苟且偷生,七娘她……”
王聰連著幾日被噩夢驚醒,負疚的心裡久久不散,慘狀太過深刻,他如今走不出來。
“你仔細聽我說。”
鄧九不想鬼扯什麽安慰的話,因為那一夜的慘景,任何安慰的語言都是扯蛋,他現在要說的是別的事。
“林雄被關進大牢,李管事卻毫發無損的出來了,你聽說過嗎?”
“嗯,這幾天在渡口聽人說過,據說他只是跑腿的,關了幾日就放出來,林雄的罪狀一簍,很難翻身。”
王聰木訥的點頭說道。
“我猜測,李管事將和林雄所有的事都招了,他把自己撇清,作為一個管事,明哲保身很正常。”鄧九頓了一下,繼續說:“但是我懷疑,李管事不止幫林雄做事,他還投身別的商行,因為這次海防水兵出現得太巧,似乎每一步都算計好,就等甕中捉鱉。”
“我沒想過這些,還有什麽值得懷疑的事?”
王聰突然覺得自己是個混蛋,這幾天在幹什麽,為什麽不到處打聽打聽。
“你別急。”鄧九見王聰懊惱得不行,擺手說道:“倭寇幾次進犯,整個沿海加強了海防線,如果這期間,粵東海防打掉一家赫赫有名的,又勾結東洋叛國的商行,這麽振奮人心,士氣鼓舞的肅清行動,成功了,海防官員必定加官進爵,但,這些事的前提,必須要有內應,而這個內應,我懷疑是李管事。”
王聰沉默了,低著頭消化鄧九的話。
“我們來捋一捋。”鄧九看了王聰一眼,知道他在聽,又道:“海防這一仗成功的震懾蠢蠢欲動的大商行,林雄被捕,林記商行覆滅,一石二鳥。那麽,李管事除了為林雄做事外,還為了誰?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林雄的林記商行還有他的巨鯊幫,這可是兩塊肥肉,誰能吃下它?”
“誰拿下這兩塊肥肉,誰就是李管事的另一個靠山。”王聰接下鄧九的話,想了想又搖頭:“李管事敢這麽明目張膽?”
“怎麽不敢!有海防撐腰,他李管事穩得很,再說了,光明正大的接手,沒人會說什麽。”鄧九說完,皺著眉,捋須,琢磨了一下,又道:“就是——最後一件事我想不通。”
“海爺的事,為何李管事要拉海爺的船隊下套?”
王聰聽明白了,可這整件事和翁海有什麽關系?
“哎!”鄧九側首看向窗外,沉聲說:“這海上有多少船幫商行,為什麽找翁海?這點我始終想不通,除非——背後之人和翁海深仇大恨。”
“九爺,如果這些猜測都中的話……”
王聰有點不敢想,是誰這麽狠?誰和海爺有這麽大的仇?!
“既能邀功,又能滅了林雄,還順帶把翁海這支船隊連根拔除,一石三鳥的——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