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艘海防戰船,二十幾門火炮,裝備精良的水兵,團團圍剿持械反抗的海匪,咆哮,呐喊,嘶吼,困境中的“匪”慘叫聲此起彼伏。
裝備差距,人員懸殊,水兵碾壓式的進攻擊殺,形勢呈一邊倒局面。
海防指揮船。
“劉大人,這……”
市舶司的李大人凝眉的望著慘烈的一幕幕,欲言又止,他有些於心不忍。
“凡是海上作亂者,都以勾結東洋,叛國論處!”
巡檢司劉柏勇劉大人,眼神銳利,神情肅穆凜然,側首掃了一眼李大人,朗聲又道:“
我給過他們機會,然而,他們無視禁令,利欲熏心,膽大妄為,那一發射出之際……一切都晚了。更何況,咱們離渡口行程甚遠,如若押解途中稍有差池,你我難辭其咎,所以,李大人萬不可心太軟!”
“是是是。”
聽了劉大人的一番中肯言辭,李大人急忙頷首讚同,再回想被抬下艙的副官,抹了一把額頭汗水說道:“劉大人說得是,老夫有些感情用事了。”
“李大人在市舶司做的是貢市,貿易的活,這種場面少見,也難怪會心生不適。”劉柏勇側身,伸手拍了拍李大人臂膀,神情斂色的說道:“要不——李大人下艙看看我那位馬副官,這裡就交給我督促?”
“行!我下去看看馬副官的傷勢。”李大人一聽頷首應道,又是雷又是雨,再加上血腥的場面,他渾身不適,迫不及待的想離開。
“好,李大人只需靜候佳音。”
目送李大人下艙,劉柏勇招手叫來一名水兵,吩咐道:“那名姓李的管事,給我看好了!另外,你帶上幾人去搬兩件火銃,以備定罪之用,最後……準備點火炮!”
“得令!”
………
血染紅衣襟,雨水模糊了雙眼,頭頂的雷聲仿佛是在為船上的眾人鳴不平。
翁海自知水路走多了,定會有栽跟頭的一天,然而他無法接受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顧不上悲泣,顧不上懊惱,孰對孰錯,是非曲直已然顧不上,唯有揮舞長槍抵抗。
王聰和七娘兩兩配合,一左一右的奮力擊退前赴後繼的水兵。
“七娘!”
王聰猛地將七娘往後拉,成功避開水兵的一刀。
原本殺紅眼,被王聰這麽一拽,七娘神色恢復一絲清明,一見是王聰猛的將他往前推:“聰兒,你快走!”
凌厲的一聲後,七娘衝進水兵群中。
不可能留下七娘自己走,王聰想都沒想過,見七娘衝過去,他剛想跑去水兵群中支援,又突然止步,然後環顧一圈,想了想,急忙衝下船艙。
疾步下艙的王聰,在一處相對安全角落,找到被鄧九拉下艙的鄧瑤。
見倆人安全,王聰松一口氣後,急道:“九爺,帶著瑤兒離開船,馬上離開!”
“翼之哥哥!”
鄧瑤哭出聲,撲進王聰懷裡,檢查他身上是否受傷。
王聰深深的看著鄧瑤,猛地伸手抱著鄧瑤的臉頰,低頭含住粉唇,用力的一吻。
仿佛是在訣別,鄧瑤拽著王聰的衣袖,任由他索取,不舍他離開。
“九爺,我知道你有辦法,馬上帶著瑤兒走。”
抱著鄧瑤的手松開,王聰後退一步,看著鄧九又強調一遍。
“翼之哥哥,你跟我們一起走!”
鄧瑤面帶梨花淚,拽著王聰使勁搖頭,萬般不舍。
“不能,七娘還在船上,我不能拋下她。”
王聰輕輕的握了握鄧瑤的手腕,說得很果斷,扭頭再一次看著鄧九,他需要一句答覆。
“放心,瑤兒不會有事,你……小心。”
鄧九上前拉住不舍得王聰離開的鄧瑤,給了一句讓人他心安的答覆。
“保重!”
王聰得到安心的回復,朝鄧九點頭道一聲,再一次深深的看了一眼鄧瑤,轉身衝上甲板。
“翼之哥哥……!”
“瑤兒!”鄧九攬著鄧瑤的胳膊,斬釘截鐵的說道:“翼之不會死,他的水性好,一定不會有事!”
“真的?!”
“真的,聽話,我們先走。”
………
轟轟聲炸響……
震耳欲聾,船隻被一門門火炮炸出一個個猙獰的窟窿,洶湧的海水即將沒頂。
瞬間,船上的人宛如身處地獄,避無可避……
海防水兵清剿匪船,似乎已經沒有懸念。
翁海身中多刀,卻依然舞槍抗衡,他已經麻木,身上的多道血痕清晰可見,眼底迸出的是死寂無神。
葛力,巴奇同樣傷痕累累,血流如注。
“巴奇!”
捂著腹部的七娘,急忙衝上前扶起站不穩的巴奇。
“七娘。”巴奇強顏一笑,搖頭:“我沒事……”無力的話沒說完,抬眼瞥見七娘身後的王聰,忽地抓著七娘的肩膀將人推向王聰。
“走!”
無力的低吼一聲,巴奇單膝跪地,雙手撐著甲板起不來。
王聰接住七娘後讓其站穩,然後跨步上前攬起體力不支的巴奇:“奇叔!”
巴奇反手揪住王聰的衣領,強忍著身上的不適,咬牙說道:“帶七娘走,我知道……你可以……”
“奇叔……”
“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七娘跪地扶著巴奇的另一側手臂,搖頭喊得堅決。
巴奇沒看七娘,而是抓著衣領的力道又重了一分,死死盯著王聰:“我巴奇這輩子沒求過人,現在求你……帶七娘走,走!”
“奇叔……”
王聰的眼淚繃不住了,攬著巴奇的手收緊,點頭淚下:
“好!我帶她走!”
要走就不能再猶豫,王聰攬著七娘的胳膊起身,朝船的一面而去。
“巴奇……聰兒……”
被王聰半扶半拉的七娘,回眸看著巴奇泣不成聲。
見七娘離開,巴奇舒了一口氣,只要七娘安全,他便再無後顧……
………
兩船之間的空隙處,王聰抱著七娘,趁亂跳下海。
跳海之前,王聰吹響竹笛,呼喚豬烈幫忙馱著七娘離開。
抱著遊了片刻後,一聲聲嚶嚶低鳴響,緊接著三隻海豚出現在王聰周圍。
“豬烈!快,幫幫忙!”輕輕的拍了下豬烈的額隆說道,然後將七娘扶上豬烈的背,將她手放在背鰭,回頭對七娘說道:“七娘,抓緊了。”
“嗯。”
七娘輕輕點頭,回首看向身後。
借助豬烈的速度……
很快的,那一方海域,地獄般的景象,已逐漸模糊不清。
布滿暗礁的石頭小島,豬烈無法靠得太近,只能在水深區域停下。
王聰將七娘攬緊,慢慢游水上島。
然而,找到可以下腳的地方,扶七娘坐下後王聰才發現,血水浸濕了七娘半身。
“七娘!”
王聰驚詫,急忙檢查七娘的傷。
腹部有一塊非常大的口子,正滋滋冒著血水,王聰脫下上衣,纏綁住七娘腹部的傷口,然後握緊她的手,說不出話來。
“沒事,暫時死不了。”七娘反手握住王聰的手,臉上雖毫無血色,卻是舒心的一笑,淡淡地開口:“聰兒,七娘求你件事兒。”
“嗚,七娘你說……”
“去救他們,活不見人,死……見屍……”
七娘疲憊的背靠岩石,雙目望著那方海域。
“好……!”
握緊七娘越來越冰冷的手,王聰感覺胸口快要炸裂,疼痛無比。
…………
王聰跳下海,借助豬烈,他在水下遊得更快。
第一趟……
原本合圍的戰船,已經分散開,王聰遊至原本船隻停留的水下。
海面上波濤湧動,然而海底卻血色彌漫,血水摻雜著破碎的船板,殘體,殘肢……驚心動魄。
“咳咳……”
正失魂的尋找翁海和巴奇的王聰,被幾聲細微的咳嗽,拉回神智。
太好了,有人!
王聰循著聲音遊向聲音來處。
“柱子!”
是自家的船工,王聰急忙輕輕的拍打對方的臉,又探了探鼻息,還活著。
抱著人轉身,同樣的方法遊回小島。
將人拖上島,王聰去看了眼七娘。
七娘堅持一下,我再去找。
第二趟……
再一次回到這方水下,因為救了一人上岸,王聰信心加倍,一塊木板,每具殘體都仔細看一看。
奇叔,奇叔……!
船隻底朝上,巴奇人趴在一塊木板上,浮在船體下。
照樣探一探鼻息,一息尚存……
石頭島上,被靠著岩石的七娘,艱難的睜著眼睛望著海面。
“七娘,是奇叔,奇叔!”
人未上岸,王聰的聲音先響,他迫不及待的要告訴七娘,他將奇叔救上來了。
背起巴奇上島後,王聰將他和七娘靠在一起,沒停留,轉身,再一次下海。
風雨已經漸停,現在他有信心多救幾人。
第三趟……
十幾艘官船還沒離開,不過這不妨礙王聰找人。
這一趟找得比較久,實在是太累,王聰浮立水下,打算打起精神再找一遍。
突然,一片紅光照亮海底,接近著,一輪的急速旋轉的旋渦,出現在紅色海洋中心。
漩渦愈來愈大,中心的風速愈來愈強……
漩渦下, www.uukanshu.net 驟然出現……露出的兩排利齒的血盆巨口,它開始吞噬旋渦中的席卷之物。
王聰本能的一退再退,剛要轉身……
海爺……海爺!!翁海被卷入巨口之中!
這一幕,王聰永生難忘,是什麽樣的海妖這麽厲害?
他的腦子渾濁,已經無法思考,只知道要馬上離開,越快越好……
石頭島上,巴奇和七娘相互依偎。
巴奇知道自己不行了,七娘也……但是他的內心卻出奇的平靜,仿佛只要握著身邊人的手,他此生圓滿了。
王聰失魂落魄的跌跌撞撞上岸,站定一會,強打起精神,跪倒在巴奇和七娘跟前。
“七娘,找不到人了……對不起,找不到了……”
攥緊七娘的手,王聰控制不住大哭起來。
“聰兒,七娘以前跟你說的話……別忘了,牌位下壓著幾張銀票,是給你存下……記得去拿……”
七娘已經意識模糊,聲音逐漸變小,緩緩的……閉上眼睛。
“聰兒,奇叔也還有一事求你……”
“嗚……奇叔你說。”
“嘿嘿,把我和你七娘葬在一起……記住了……”
這是王聰第一次聽巴奇這麽叫他,也是第一見巴奇笑,打心眼裡,滿足的笑出聲。
“好!”
深海夜色,烏雲消散,一輪明月皎潔懸空。
王聰跌坐地上,仰望夜色,想喊卻喊無聲,想咆哮卻渾身發抖,胸口巨疼。
下一刻,王聰眼前一黑,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