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豔萍的母親帶著小熙從老家坐了二天一夜的火車來了景安。
出站口,小熙驟然見到尹豔萍,急往後退,緊緊拽著姥姥的衣袖,清澈見底的眼睛怯生生地盯著眼前這個時髦的女人,就是不開口叫媽媽。
母女倆雖然快一年沒見面,但每個禮拜都會通一兩次電話,電話裡小熙也一直都很黏尹豔萍,所以雖然相距千裡,尹豔萍自我感覺對女兒的關心“無微不至”,尤其是經濟條件變好後,她經常郵寄高檔的衣服玩具回去,所以她對女兒此刻表現出來的生分非常不滿,甚至有些惱火。
“好了,別為難孩子啦,也不想想打孩子出生,你們母女總共才相處了多長時間!”尹豔萍的母親安慰道,她明白小熙為什麽會有這種反應,其實就連她自己也驚訝於女兒的變化女兒如今的穿戴氣質,完全不像一個從偏僻小縣城出來的打工妹,她因為個人問題而引發的自卑也從那漂亮光鮮的臉蛋上消失無蹤!
對於女兒的變化,她打心眼裡高興。
“喂,還走不走啦,別擋道!”一個男性旅客拖著行李箱催促,口氣不善。
“你傻呀,不會從邊上繞啊!”尹豔萍怒目回懟,嗓門很大,用的是景安的方言。
本就狹窄的出站通道被圍得水泄不通,尹豔萍有些蠻橫不講理,母親忙不迭賠禮道歉,並側身讓身後的人過去。
尹豔萍接過母親的行李,三個人這才緩慢地隨人流向外走去,路上尹豔萍埋怨母親剛才不該示弱,母親笑笑沒說話。
其實,尹豔萍自己也覺得剛才有些過分,她更知道,這不僅僅是因為女兒的生分導致的情緒化,更是因為羅小飛沒有答應和她一起來接車!
回去的路上,透過車內後視鏡,看見母親和女兒欣賞繁華街景的表情,剛才的不悅一掃而光,這便是她奮鬥的意義。
……
王睿來了“雀舌”,來還錢。
那天在華仔的別墅,王睿輸了近兩萬,說好“擱集”的,所以他只需出一萬,當時他隻帶了五千多,所以還欠了羅小飛近五千。
“這麽急幹嘛,如果不方便,就先用著。”羅小飛把那黃色信封推了回去。
“沒什麽不方便的,倒是害得你也輸了那麽多,怪不好意思的!”王睿訕笑著把錢又推了回去。他覺得羅小飛挺夠意思的,牌都沒摸一下,輸了萬把塊,也沒有句怨言。
“打牌嘛,有輸有贏,不過你那天手夠疲的……本來打那種牌,不至於輸那麽多!”羅小飛把親自泡好的茶遞過去,示意對方嘗嘗。
“誰知道那天撞了什麽霉運!其實一開始我的牌順得很,贏了不少,自從上家那個女的杠開一把後,別說胡牌了,連口都清不了,哎!”王睿呷了口茶。
羅小飛用來招待他的是店裡最好的茶葉,泡製方法也很講究,紫砂壺、雪竹炭,剛到的山泉水。可對於滿腹心事的王睿而言,真是白瞎了。
“打牌打手氣,破財消災。”羅小飛淡淡一笑,移鼻氤氳的茶汽中深嗅,汲了一口。
王睿沒接腔,心裡並不認同。
這時接待員上樓來,說有人找老板。
買茶葉就買茶葉,還非得老板出面?羅小飛好奇地點開辦公桌的電腦監控,不由得笑了起來。
王睿見狀,識趣地起身告辭,卻被羅小飛挽留下來。
“熟人,一起喝杯茶吧!”羅小飛熱情邀請。
“我認識?”王睿扶扶眼鏡,
顯得有些驚訝,他想不到和對方能有什麽共同的朋友。 “見了,就知道了。”羅小飛本想讓接待員去帶客人上來,猶豫一會,還是決定親自下樓去迎迎方周道。
在這個間隙,王睿起身環顧周遭:紫色的木楞窗外,可以看見瀲灩的嫣蘭河,夕陽將之渲染成金色的緞帶,給視覺帶來強烈的衝擊,觀者仿佛被吸入其中。窗台上養了一盆茉莉花,那潔白的花朵,像閑情的少女,靜靜地釋放自己的香韻。
牆上掛了一副字,俊逸的行書,是柳永那首流傳至廣的《雨霖鈴》,王睿每當讀起這闕詞,眼前總是會浮現一個不羈才子宿醉柳下的畫面。
辦公桌上擺放了一方奇石,有麒麟瓜大小,山形,蠟黃色,用白色的瓷盤托著,空白處還蓄了水,水邊種了綠意盎然的金錢草。
王睿下意識地去觸碰如銅錢般的金錢草葉,門外傳來高跟鞋歡快的敲擊聲。
林芬和那個戴藍寶石戒指的閨蜜突然造訪,兩人身材高挑、穿戴時尚,瞬間將這裡變成了某時裝發布會的現場。
如果不是有鄒楠,王睿都有些嫉妒羅小飛,他感覺這兩人的來訪絕對不僅僅是因為茶葉,尤其是那位栗色卷發的妖冶女子。
“看不出來羅老板還挺講究。”藍寶石打量了一圈,感歎。
“沒辦法,誰讓我賣的是茶葉呢?不營造點古韻,顧客不買帳呀!”羅小飛自嘲,請客人在紅木茶幾旁入座,王睿笑著走上前,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喝點什麽,紅酒,飲料,現磨的咖啡也有。”羅小飛問。
林芬和女友相視一笑。
“我們來買茶葉,你卻招待我們喝咖啡,這有點……”藍寶石打了個不明所以的手勢。
“喝咖啡應該到咖啡廳,如果你真的有心。”林芬瞟了一眼羅小飛。
“只要兩位美女有這個雅興,我隨時奉陪。”羅小飛說著掏出一包硬殼陽光利群,先遞給林芬的閨蜜,又拋了根給王睿,後者雙手接下。
王睿覺得自己接煙的動作有些滑稽,甚至因此感到羞愧!他搞不懂,他覺得自己絕非井底之蛙,在朋友同事面前他其實是有優越感的,可正是因為如此,他就越是感到羞愧!
事實上,這三人都有強大的氣場,年輕人在他們面前露怯是很正常的。
“羅老板把自己的茶吹得天花亂墜,今天來了沒理由不嘗嘗。”藍寶石道,淡淡地煙從她俊秀的鼻孔裡流瀉出來。
“瞧這話說得,好像是我把二位騙來的一樣,這茶也是見仁見智,好與不好,可沒個標準。”羅小飛佯裝委屈道。
“就是。”王睿插嘴,說完又後悔了,不過並沒人理會他。
“這口茶,到底是討得來討不來呀?”林芬捋了下頭髮,假裝有些不耐煩。
“稍等一下,我現在就為兩位美女烹茶。”羅小飛掐了煙,淨手,又如法炮製地沏了兩杯茶。
羅小飛顯得很專注,也很嫻熟,每一道工序都完成得一絲不苟,仿佛雕琢一件藝術品。尤其是最後衝茶時,水注從紫砂壺中傾泄而下,落入青花瓷馬蹄杯中,竟有種“飛流直下三千尺”的激蕩與瀟灑,似乎給茶注入了靈魂。
這番“表演”,王睿剛才單獨觀賞過一遍,並沒覺得有什麽不同,但這一回卻突然覺得有些意思了,難道是因為多了兩名觀眾的緣故?
茶沏好後,羅小飛鄭重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位美女同時端起茶杯,很有儀式感地擱鼻下嗅了嗅,才啜了一小口,仿佛品嘗美味珍饈。
時空突然安靜下來,直到藍寶石手機接到訊息的提示音打破了這一平靜。
羅小飛對“雀舌”非常有自信,他把它比作液態的熏香,能熏染人的五髒六腑,乃至思維。這有些誇張,甚至說是矯情,但茶確實是好茶!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只有用茶葉產地的水火、器物,才能釋放出茶葉最佳的味道。這是一個躁動的時代,幾乎所有人都被欲望所驅使、奴役,忘記了樸實的初衷。
東方女性身體的柔美與性情的婉約,隻適合敦煌壁畫的飛天舞,而不可能演繹熱情如火的桑巴。語言也是,那些說著一口流利英語的亞裔,怎麽看都像是跳梁小醜,如果他真把英語當成母語去表達的話。
“……仿佛明媚的春光在舌尖上跳躍。”
後來,鄒楠在品嘗了羅小飛親自沏的“雀舌”後說了這句話,直說到了羅小飛的心坎上。
“馨香甜潤,好茶!”林芬稱讚,覺得不虛此行。
“想不到羅老板還是個……有文化的茶葉販子!”藍寶石滑了眼牆上的那副詞,揶揄道,“你是不是經常不知‘今宵酒醒何處’呢?你應該去賣酒才對嘛!”
“賣酒本錢高,我還是賣茶葉,穩當!”羅小飛道。
“瞎說,我看你樓下展示的茶葉價格可不低,那種紫銅罐的極品雀舌比之三萬昌的頂級碧螺春便宜不了什麽。”林芬喜歡飲茶,尤其是綠茶,她覺得只有綠茶才具有植物本真的鮮嫩味道,而騰轉於器物中的翠綠芽葉也十分養眼。
“這個你就有所不知了。”羅小飛賣關子似得頓了頓,接道,“酒貴並非貴在它本身,喝茶可以做到哪喝哪了,頂多聽個小曲就口餅,不會產生後續消費;而酒就不一樣了,且不說那些動輒上萬的名酒,就算普通的景安大曲吧,你總得約三五個朋友,叫上一桌子菜,才好開席吧!而且最關鍵的是喝高興了還得找後面的節目,你看那些去KTV、桑拿房的哪個不是喝得醉醺醺的!”
“可這和你做啥生意不搭架吧,總不能說你賣壽材客戶還非得讓你試試好不好用吧?!”藍寶石撂下手機,媚眼如絲地瞅著羅小飛,既是挑逗又是挑釁。
“只要給錢,我就敢睡棺材裡!”
“哈哈……”
都笑了。
“男人什麽不敢睡?你怎麽不賣骨灰盒呢?”藍寶石呷了口茶,微微晃動翹起的腿。
藍寶石叫夏玫,大學時學的是心理學,所以一雙眼犀利毒辣,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因為身材修長挺拔,還做過一段時間的時裝模特,終究嫌錢來得慢,這又迷上了賭。
夏玫是個精明的賭徒,在她玩的圈子裡,是出了名的,男人們和她玩牌,很多都是想入非非,情願輸一點,有的甚至打腫臉充胖子,輸得底褲都沒了。越美麗誘惑越危險致命,道理都明白,讀小學時老師就警告過,野外那些色彩豔麗的蘑菇往往都有毒……可在男女關系上, 有幾個人能做到呢?
“這話毒!”羅小飛甘拜下風地歎了口氣,急忙轉移話題,“這樣吧,如果覺得這茶還對味,一會走時都捎上幾罐,免費!”
“茶葉肯定是要的,但你這不會是下逐客令了吧?”林芬道。
“哪能呐,都到飯點了,怎麽著我也得盡下地主之誼,請大家吃餐飯吧!”羅小飛誠心邀請。
“羅老板又是送茶葉,又是請吃飯,太破費了吧,別有不方便呀!”夏玫凝視著羅小飛的眼,試探性地問。
“能請到兩位美女,是我的榮幸!說定了哦,我現在打電話定位子。”羅小飛掏出手機,突然看向王睿,“你晚上沒事的話,一起吧?”
王睿本來和鄒楠約好了去看電影,猶豫了一會,還是接受了邀請。他對和這些人吃飯不感興趣,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麽拒絕,這些人似乎有一種無形的魔力吸引著他。
酒桌上,夏玫提議一會再摸兩圈時,王睿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等的是這個。
那餐飯吃得潦草。
牌局上,羅小飛和夏玫,還有她叫來的朋友談笑風生林芬對麻將不感興趣,在邊上看了一會就走了王睿隻蒙頭苦戰,不接話,他想把上回輸的贏回來,當然,不僅僅是錢!
王睿有些積蓄,輸一萬塊對他來說真算不了什麽,他只是自尊心受不了,他不相信自己會輸,而且能輸那麽慘!
那天晚上,羅小飛大殺四方,贏了快三萬,而王睿是最大的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