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驟停。
楊牧之當場呆滯,轉念一想便通了,這幫人本是在隱秘山林間,自己一到,敵軍又到了,現在自己又要他們呼喊援軍,難免沒有通敵引軍之嫌。
眾人默然不語,小娃娃一路踉踉蹌蹌的從後面走了出來,他的右臂中了一箭,楊牧之先是扶他坐下,繼而極為認真的向牛義問道:“二三十人對一千,有勝算嗎?”
“那也不是尼一個細作想滴事兒!”牛義愈發的憤怒,漲紅了臉,忠烈之後,眼裡最容不得沙子。
楊牧之沒有說話,此時他無法做出任何解釋,他本就不屬於這個時空,又如何能解釋得清呢?
遠方是敵軍,燃燒的火把滋滋冒響,黑壓壓的一片,仿佛要一切全都吞沒。
這邊是自己人,卻被冠上了細作的帽子,須臾轉圜,此一時彼一時也,偏偏還無法說清。
楊牧之想起他們這支部隊曾是嶽家軍後人,想必嶽飛老人家當初也是這個心情吧,思及念及,楊牧之默然的走到小娃娃身邊,眼裡盡是溫柔,輕聲問道:“鼓在哪兒?”
那小娃娃朝著一個帳篷後面指去,楊牧之起身,走得不徐不疾,片刻之後,將鼓搬來,立在戰陣旁邊,看了一眼牛義,而後又望著眾人,嘴唇微啟,聲音不大,但是字字清晰:“額不是細作。”
手起鼓響。
咚咚咚!
楊牧之表情瞬間猙獰,聲色厲苒,猶如怒目金剛般的再次看向眾人:“額來擊鼓,尼們迎敵,共殺敵軍,一同赴死!”
北風涼,馬蹄響,金軍聞鼓揚鞭,騎兵踏馬衝鋒而來!
楊牧之感受著千軍萬馬所帶來的強烈震動,臉上肌肉微顫,怒目圓睜,面對煙塵滾滾,嘴裡突然一聲暴喝,忽然間亮了口秦腔高歌道——
狼煙起江山北望
龍旗卷馬長嘶劍氣如霜!
一曲精忠報國,恰應此情此景!
密鼓聲聲入人心,漸漸高歌振心神!
牛義在楊牧之的歌聲裡,感受到了一份赤膽忠心,不,應該說在場的所有人裡,都感受到了這份赤膽忠心!
轉瞬間,剩下的殘兵老將,頓時熱血沸騰,視死如歸般的望著金兵鐵蹄!
此歌是後人紀念嶽飛,一片忠肝義膽,縱使百年之前,還未有此歌,但那又何妨?
漢人骨子裡鐵血傳承,何曾變過?
一個現代人,橫跨八百年,內心裡傳承的熱血在此刻贏得共鳴,楊牧之一開始唱得悲壯抑悶難抒,而後唱到——
人北望草青黃塵飛揚
我願守土複開疆
“身死又如何?”楊牧之落下淚來,想到2020年的祖國,也是被國際各種勢力襲擾,心中悶氣更是不打一處來,本想守家衛國,奈何只是匹夫之身,那世不得報,就在此刻行!
殺!
牛義高喊!
殺!
老李頭也是隨之高喊!
殺殺殺!
剩余的二三十人裡,全都在高喊!
就在頃刻湮滅之際,兩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對方身上,沒有人看到他們頭頂的那片天空之中,有一隻黃紙蝴蝶。
此處往東十來裡,有一座龜峰山,山上有一道童正在搖著一名老者,“師父,師父,你又喝多了,山下的人都快死完了!”
“麽事麽事.....”老者醉態朦朧,搖著手,絲毫不在意,“隨便打個哈哈,官家那裡就對付過去了。”
“可,可是,弟子接到掌教來信,
說要你務必救下此隊人馬.....”道童看年歲大約只有六七歲,他在神霄派特有的小圓光術中,看到山下死狀慘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雙親,也是死在金人手中,觸景生情,急的快要落下淚來。 老者受不了小孩哭鬧,不耐其煩的坐起了身,睡眼惺忪的望向圓光鏡像裡,掐指一算,便道:“噫~掌教終究還是動了歪心思,看來那邊的事兒也要開始嘞。”
道童不明其中含義,只顧自的眼淚婆娑,可憐兮兮的說道:“師父......快快出手吧。”
“罷了罷了,”老者搖搖手,有些無可奈何,“都是造化。”
隨即,手中扔出一道黃符,黃符飛得慢慢悠悠,老道士嘴裡振振有詞——
公明公明,顯跡青城。
太上勃下,天師令行。
師若負我,日月無精。
我若負師,雷霆滅形。
與師立誓,普救群生。
天神地抵,人鬼鹹聽。
急急如玄壇口誓律令!
咒畢印顯,此張黃符憑空消失,道童沒看明白,歪著腦袋詫異道:“沒什麽作用?”
老道士一撫長須,兩手抱在胸前,頗為胸有成竹的說道:“麽急,麽急,讓黃符飛一會兒。”
話音剛落,戰場上空天雷滾滾,陰雲集結,轟隆一聲,天地齊明,在場之人無一不被這道驚雷所震懾。
不等下一刻,風起雲湧間,驚雷紫電慢慢匯集,竟然成了一張碩大的人臉,寶相莊嚴,不怒自威,雷鳴電閃,忽暗胡明,每亮一次,那張碩大的人臉竟然會往下挪動一點,幾個呼吸間,幾乎以巨人之資,威壓全場。
轟!
又是一聲炸雷驚天動地,威壓之盛,猶如給人心間會心一擊,頓時喪失了持刀戰鬥之心,金兵丟盔棄甲,宋人也是滿頭大汗,全都一屁股坐到地上,唯獨楊牧之一人持著懷疑態度,一直冷眼看著這幅光景。倒不是不害怕,只是因為見多了,哪個現代人沒見過幾個大片呢?看得多了,反倒分不清真假了。
同樣持懷疑態度的還有那個小道童,小孩子歪著小小腦袋,全然沒了剛開始求人時的乖巧模樣,甚至有些冷言冷語的說道:“就這?”
老道士一口老血悶在心中,本想撫須等待誇讚,沒想到倒是等來了兩分薄涼,於是正色危言道:“幻象足可退敵矣。”言下之意分外明顯,真能招個神明真身,老道也不用在這裡求道問仙了。
“那他怎麽不怕?”
“噫~鱉孫兒唄。”這話顯然不是有意罵楊牧之,老道士嘴裡罵著他,眼裡卻是看著小道童,指桑罵槐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那小道童也是機靈,瞧出了老道士的心思,抹了抹剛才流下的鼻涕泡兒,擦在了老道士那破舊不堪的道袍上,而後望著老道士渾濁的老眼說道:“反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