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兒子的房間出來，李舜承突然覺得，以後再不能把這個兒子當成九歲的孩子了。他已經有了一個和自己一樣成熟的靈魂。

　　大地震的消息還在肆虐地傳播著，這幾天人們談話的內容幾乎都被和地震有關的小道消息佔據了，和李建軍有關的傳聞也越來越多地在一些特定人群中流傳起來。

　　李舜承的學校裡有同事開始向他直接或轉幾個彎地提起這事。和上次山洞藏屍案一樣，李舜承又一次經歷了兒子帶來的煩惱。

　　這天上午，李舜承被新來的潘革勝校長叫到了辦公室。告訴他郝鎮長讓他帶兒子去一下鎮長辦公室，說有要緊事找他，並說自己會讓教研室安排其他老師來替他上上午的課。

　　李舜承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校長也沒說。李建軍上午已去了楊家，他趕緊接兒子回來，直接趕去了郝鎮長的辦公室。

　　鎮政府位於楚城鎮的南面，是在原來南門外的一片空地上建起來的。在這古老的小鎮上，這座三層的水泥樓房顯得很有現代感。

　　李舜承進到楚城鎮大院，看門的大爺坐在傳達室裡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搗鼓手中的收音機。李舜承聽到李玉和拉著高亢的唱腔正和李奶奶話別。

　　找到了停自行車的棚子，李舜承拉著兒子的手一路走著，打聽到了郝鎮長的辦公室在二樓。

　　父子二人來到二樓，沿著狹長的走廊一直走到盡頭，看到了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門框上方的幾個紅字——鎮長室。

　　李舜承敲了一下開著的門，郝鎮長看到了，笑著站了起來，說:“來了，還挺快的。”

　　李建軍看到除了郝鎮長，辦公室裡還坐著三個人，他都沒見過的。

　　郝鎮長把他們讓到了椅子上，然後對梳著大背頭，穿一身淺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恭敬地說:“槐書記。這個就是李建軍，這是他父親李舜承老師。”

　　灰衣男子不帶情緒地“嗯”了一聲，身子都沒有動一下。李建軍正在猜測這些人的身份，郝鎮長開口了:“介紹一下，這是縣委槐書記，這是縣委辦黃主任，這是小宋。”

　　李舜承非常驚訝，不知道什麽事驚動了縣高官。但有一點他很清楚，這事肯定和兒子有關。

　　工作人員端來了兩杯開水，李舜承咪了一口，很燙，但心情有點平複下來了。

　　李建軍一臉無辜地看了看每個人，端起杯子剛喝一口，就燙得他扔了杯子，開水灑了一地。

　　郝鎮長趕緊過來，問有沒有燙著，叫了工作人員來收拾了一下，給換了一杯涼白開。

　　李舜承忙尷尬地道了歉，李建軍也不好意思地伸了伸舌頭，趕緊喝了一口。他今天確實有點渴，早上匆匆忙忙被父親從楊家帶出來，還沒喝過一口水呢。

　　槐書記不經意地皺了皺眉頭，很快又舒展開來，露出了和藹的笑容:“不要緊張麽，我們今天來是想向你們了解一些情況，你們據實匯報就可以了。”

　　郝鎮長也趕緊說:“對對，等一下你們把知道的情況向潘書記匯報一下就好了。”

　　縣委黃主任拿出一個紅色筆記本，李建軍看到那筆記本的紅色封面上有一個側面頭像，好奇地盯著看了幾秒鍾。黃主任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友好地回看了他一眼，開玩笑說:“你喜歡這筆記本嗎?”

　　李建軍想起，在前世，有位老兄的收藏品裡，也有一個和這差不多的筆記本。不過這理由不能說出口，隻得點了點頭說:“喜歡。

”　　想到他當初生活的年代有一句比較流行的話，說“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心裡直想笑。不過這剛好提醒了自己，這幾年要趕緊收藏一些當下流行的東西，過不了幾年，這些可都是收藏市場上的搶手貨。

　　黃主任打開筆記本，看著李建軍說:“你叫李建軍?”

　　李舜承趕緊替兒子回答:“是的，我們都叫他軍軍。”

　　黃主任擺了擺手，說:“請李建軍來回答。”

　　李建軍看了看父親，說:“是的。”

　　黃主任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麽。接著，他看了旁邊的槐書記一眼，說:“槐書記，我們就正式開始了。”槐書記“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黃主任臉上恢復了嚴肅的神情，問:“李建軍，你知道灤山大地震了嗎?”

　　“知道。”

　　“什麽時候知道的。”

　　“我忘了。”

　　“是在地震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吧。”

　　黃主任和槐書記心有靈犀地對視了一眼，黃主任問:“地震還沒發生，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看見的，看見地震了，有很多倒掉了的房子和死人。”

　　槐書記的臉上掠過一絲虛寒， 但很快恢復了，不過再看著李建軍，他的眼神有了點異樣。問:“你是怎麽看見的?”

　　李建軍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就是突然看見的。那天傍晚聽到廣播響起時，突然就看見了這些。”

　　郝鎮長和李舜承已經不會有震驚的感覺了，但在這三個人聽來，這件事夾帶的詭異程度，已經超出了他們理性所能承受的范圍。

　　李建軍發現被稱為小宋的年輕人似乎要驚厥了，脖子伸得老長，眼睛盯著自己，嘴巴張得大大的，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郝鎮長見他們不相信李建軍所說的，就來打圓場:“你們是沒見過上次他破案的樣子，也是這樣不痛不癢地說出來的。”說著有點討好地看了看槐書記:“他就是這樣的。”

　　槐書記欠了欠身子，對著李建軍父子，滿臉狐疑地問:“你們真的能預先知道灤山地震的事?為什麽不匯報?知道這問題有多嚴重嗎?”

　　沒等父子二人回答，黃主任也接著說:“你們知道這次地震的損失有多大嗎?不說財產，單單死亡的人數就超出了二十萬。”

　　郝鎮長一聽，臉上瞬間露出了驚慌的神色:“這件事和軍軍他們沒關系吧?他一個小孩，即使知道了要地震也做不了什麽。”

　　槐書記白了他一眼說:“怎麽沒關系，他有報告給你嗎?這麽大的事竟然都不向鎮府匯報。”

　　郝鎮長聽他這麽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他是向我報告了。”

　　槐書記一聽，更來了火:“原來你也知道了，怎麽不向我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