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張來福，李建軍今天還有一個行程是看望黃心慧。

上次黃心慧把家底露給了李建軍，兩人的關系倏然就近了好多。李建軍經常會跑他家去看一下。

他是怕這個有心臟病的女人出什麽事。

還好，這一年來，社員對她的關注少了。

她年輕時本就是個溫婉美麗的女子，現在不用再提心吊膽的，臉色竟有了些許紅潤，整個人看起來比一般的女社員要乾淨優雅。

李建軍因為自己要上大學了，接下來的一個學期基本上就不會過來了。

看她狀態還好，兩個人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李建軍就站起來要走。

他今天還沒有和師傅師娘好好告辭。

黃心慧見他要走，吞吞吐吐地說:“軍軍……我想求你……求你……”

李建軍站住，奇怪地問:“什麽事啊?說來聽聽。”

黃心慧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說:“我想請你幫我打聽一下我家老爺和少爺的下落。”

李建軍聞言，一拍腦袋，笑道:“看我這記性，象個老年人呢。我來就是要問你，會不會寫他們的名字?”

李建軍早就想好，等對外貿易開放後，他要幫黃心慧尋找家人。今天嘮了好多廢話倒把正事給忘了。

黃心慧以前跟這家人學過識字，一家人的名字都會寫。她讓李建軍等一下，轉身上了樓。

不一會兒，她手中拿著一個發黃的帳本回來了。翻開一頁，遞給李建軍說:

“在這裡。這是老爺，這兩個是少爺，這是老太太，這是太太。”

黃心慧一口氣說完，然後指著最後一個名字，有些得意地笑道:“這是我。這些是老爺教我認字時寫的。”

這些字是用毛筆寫的，年代久遠了，已發黃。李建軍看著就有古董的感覺。

原來，這個女人這麽多年人家看她一個人生活，但她心裡卻被這麽多的家人圍繞著。

看來尋找家人才是讓她一直沒有放棄生命的動力。怪不得，得了這麽嚴重的心臟病都能平安地活到今天。

李建軍看了，很是感慨，問:“你家裡有沒有筆，我把這些名字抄寫一份帶走。”

黃心慧臉上滿是溫馨，說:“有有，我去拿來。”說著又上了樓。

李建軍把這些名字抄在了一張帳頁上，仔細地撕下，折疊好放入了上衣口袋裡。

黃心慧站在一邊，看著李建軍完成了這一整套動作，一直對著他笑眯眯的。

李建軍發現她一臉天真的樣子，好像已經看到了家人就在眼前。他趕緊說:“我會盡力打聽的。”

他不忍心說會有兩種相反的結果。

自從換了大隊書記，生產隊的農活似乎也少了好多。

黃心慧的日子也空閑起來，變化最大的是，好多以前她不能參與的農事，現在也可以大方地去做了。

黃心慧和人接觸的機會多了，她的本家也開始和她有了往來。有幾個還特別熱情，讓她很感動。

這兩年，除了張金生回來摘些柿子，這個院子就只有李建軍會主動進來。

現在，來她這裡的還多了一些本家親戚。這不，李建軍剛要走，就進來了一個中年女人。

她穿了一件白底帶藍色碎花的襯衫，配著黑色長褲，腳上是灰色涼鞋。

看起來很是幹練。見了李建軍，女人笑著說:“喲，神童也在啊。小叔婆，你好福氣啊，聽說他經常來陪你的。”

李建軍並不尷尬，看了女人一眼，對黃心慧笑道:“趙奶奶，我走了。”

女人伸手拉住他笑道:“坐坐坐，我剛來你就走，這是看不起我麽。”

說著，把李建軍摁回了凳子上。

女人是趙家的一個遠房侄媳婦，大家都叫她弘紳嫂。他公公早年賭博把一份家產輸得精光，定成分的時候，身無分文，借住在一座破廟裡。

在趙家的親戚中，他們家是唯一的貧農家庭。

前些年，他們一家對黃心慧的控訴是最多的。

黃心慧的好多欺壓鄰裡佃農的惡行都是從他們嘴裡流出來的，大多是黃心慧自己都不知道的案件，卻不能申辯。

這些日子，他們卻經常送一些蔬菜或小海鮮來看望這個家族裡輩分不算最高的本家小叔婆。

黃心慧孤獨了幾十年，突然有本家來走動，還送東西，很是感動。

她覺得這世道確實不一樣了，想他們從前對自己所做的一切，應該都是情勢所逼，就不計較了。

李建軍不知道這些，看這女人這麽熱情，還認識自己，也就坐下了。

黃心慧是個愛熱鬧的人。

以前家裡人多，她雖然是個二房，卻經常和那些下人一樣乾很多的活，但她一點都不覺得委屈。

她的兒子們都是跟大太太過的。她一個人，就喜歡和大家一起做事。

這些年，雖然生產隊也能乾活，但社員們都不願意和她搭檔，她經常是一個人獨立完成分配的農活。

這弘紳嫂從年前的除夕開始，突然給自己送年貨。雖然只是一些蔬菜，但這是這些年來她收到的第一份來自家族親戚的禮物。

那天她驚愕地站在門口，看著弘紳嫂，都不知道伸手去接那個籃子，是弘紳嫂大方地不請自進，自己端了把凳子坐了下來。

那次，兩人坐了一個多小時，抹去了多年的嫌隙。

弘紳嫂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悔恨自己當年的無奈，對小叔婆做下了那些昧了良心的惡事。

黃心慧在這樣的氣氛中一下就失去了恨意，此後兩人的關系就越來越親近了。

李建軍沒想到，黃心慧還有這樣貼心的小輩，只是以前自己怎麽從來沒見過。

弘紳嫂見李建軍不走了，問他怎麽還不上學去。她也知道李建軍是今年的全省第一名，說他是種了狀元，以後肯定是個做大官的。

李建軍也隨她說去，只是笑嘻嘻地聽著。

突然，女人話題一轉，說:“軍軍，他們都這麽叫的，你不介意吧?你以後就不要來了，這裡有我。

小叔婆是我們家的長輩，這麽多年讓她受了很多罪，我們都過意不去。

我們家弘紳說了，要給小叔婆養老，補補以前的罪過。”

黃心慧一聽，連忙站起來，拉著她的手說:“弘紳嫂，你說的是什麽話。以前那是沒辦法，怎麽說是罪過呢?”

李建軍不知個中情由，不便插嘴，就靜聽她們互相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