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一位身材高大,眼睛憔悴的男人,沿著擺放的拒馬外側緩步走了過來,穿著尋常的麻布粗衣。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士兵隨從,皆是白布束衣,包裹得很嚴實。
男人白布蒙著口鼻,看不清他的容貌,也不知其身份。
但可以清楚一點,他是來找錢道人和肖子言的。
肖子言自然是不認識此人,隻道他與這的其他人有些不同,不由得盯著他眼睛看,也不顧這麽看著他是否禮貌。
但與其攀談的那位士兵小陳哪會認不出此人,上前行禮參拜道:“董將軍!他們是丁大人請來的錢道長和百蟲谷的兩位……醫仙。”
這位董將軍不似肖子言想象中,軍中將軍那般高傲。
他性格隨和,輕輕拍了拍小陳的肩膀,道:“好,我知道了。這些天都辛苦了,你下去吧,我與幾位談談。”
小陳行禮告辭。
錢道人見著他,揖禮道:“董將軍。”
這位董將軍聽到,連忙擺手道:“錢道長,不不不,休要聽小陳胡說,我哪裡是什麽將軍,不過是這蘭井城,一名小小的把總。”
肖子言搭話道:“你待下屬好,就算不是將軍,在他們眼裡更似將軍。”
董將軍笑著搖搖頭,如實介紹道:“我叫董亭,是這蘭井縣城中一名守城把總,你們都是丁大人請來的貴客,我受丁大人囑托,在此迎接。”
他知道,倘若自己不立刻澄清自己的真實身份,那麽自己一定會被扣上個高帽子,這裡的很多事都是他擔不起的。
肖子言詢問道:“能帶我去看看這村裡的病人麽?”
他心中急切,很想知道這裡要大動乾戈地封村的疾病究竟是怎樣的。
自己前幾年跟著鎧星師兄經歷各地的毒症,治病救人,也有過大面積的傳染病,也從未聽說過嚴重到封村的地步。
董亭歎氣道:“恐怕現在不行了。”
肖子言道:“你們丁大人請我們過來,不就是為了給村裡的百姓醫病的麽?”
董亭道:“小先生有所不知……”
他剛想說什麽,就被遠遠一個急促的聲音打斷:“報董將軍……大事不好了!”
……
一行人跟著那報信的士兵過去。
太陽底下,只見十幾個士兵長槍直指,對著拒馬內側。
那個從圖曉村跑出來,欲要攀拒馬的大肚女人,扒著拒馬架上的尖刺,手上已被鋒利的尖刺劃開一道血口。
她是圖曉村裡的百姓,懷有身孕,本不該長途奔襲來此,此刻卻不斷哭喪著叫喊:“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們了!”
董亭上前,命士兵不要將長槍對著她,苦口婆心的勸說道:“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們現在無法判斷你是否染了病,倘若放你出來,那將是對鹽州千萬百姓的不負責,希望你能理解。”
孕婦哭訴道:“我沒有得病,我沒有……”
董亭垂下頭,不再去搭理她,只是道了聲:“對不起。”
“放我出去!救救我可憐的孩兒!”
那孕婦開始攀爬,卻被士兵手裡的長槍一次次逼退。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清允於心不忍,大聲道:“你們又怎知道她得了病?”
董亭回應道:“是,我不知道,但也沒法證明她沒有被感染。我隻按上面的交代辦事,只要是圖曉村內的人,一律不得放出來。”
錢道人問:“那,
那些為他們看過病的大夫呢?” 原本,他只是想找到一句董亭所說話的突破口。
誰知,董亭說了個令他震驚的回答:“他們也不能出來了。”
肖子言默然道:“所以,你不讓我們進去,也是因為這個?”
董亭點點頭,他很明白,以圖曉村目前的形勢,就算是進得去,也未必出的來了,沒有人可以為此擔責。
因為,這是州府大人下達的命令,就算是蘭井縣的丁大人也無權干涉。
就在這時,那個孕婦做出了常人難以理解的舉動,她將身上的衣物盡數褪去,那一寸寸皮膚絲毫不保留的展現在眾人眼前。
她垂著頭,再一次告訴眾人:“我沒有得病,我沒有被感染,我是健康的,我的孩子是無辜的。”
在場所有人為之動容。
肖子言認真地對在場所有人道:“凡因毒感染的人,身上必然有所症狀顯現,可她卻是沒有。”
他從來都不會這般直視一個女人,但他此刻卻仔仔細細地看了她的每一寸肌膚。
他也從來沒有這麽認真的說過一句話,但此刻容不得自己開半點玩笑。
董亭道:“是,前幾例感染者身上都有紫色的斑塊,但我們無法判斷……沒有症狀就必定沒有感染。”
肖子言冷笑道:“所以,那些無辜的人,就因為生活在圖曉村而該死麽?”
見事情似乎要鬧大的苗頭,董亭立即對身邊一位親兵吩咐道:“去請丁大人來。”
肖子言心中早已經做好了以身赴險的打算,想要深入圖曉村內,一探究竟。
即便遠遠望去,那裡是一片黑暗。
他現在可不是曾經的那個孩子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可以比誰都認真。
無論董亭如何說法,他想要走的路,只有一條。
……
不一會, 丁江騎馬趕到現場,看到這一幕,為之一震。
那孕婦不願穿上衣物,只是蹲坐在地上,眼神中滿是祈求。
丁江朝著他請來的幾人揖了一禮,即便雙方似乎鬧得並不是很愉快。
肖子言對丁江道:“丁大人,我願意替圖曉村,替整個蘭井縣,替整個鹽州,承擔責任。”
說完他就輕身一躍,翻過拒馬,打開藥箱,為孕婦檢查身體。
他覺得與其與官場上的這些一板一眼的人墨跡,不如敞開膀子就動手。
其他人倒也沒有阻止,只是靜靜看著肖子言為孕婦檢查。
倒不是因為為時已晚,只是因為在這裡出現一位做的了主的人。
丁江似乎並沒有太大的反應,看著這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只是笑著搖頭。
過了半晌,肖子言臉露微色,笑著站起身來,對著孕婦輕聲道:“你的身體沒有問題,趕快把衣服穿上!可別凍著了。”
那孕婦將衣服穿上,肖子言又為她包扎手上的傷口。
肖子言朝著丁江大喊:“丁大人,倘若你相信百蟲谷,那你大可將她放出去了!”
丁江默默點點頭,命令守卡的士兵:“放人!”
董亭忙出手延阻,道:“丁大人,州府大人他……”
丁江壓住董亭的手,道:“我來承擔。”
走出這個“圍城”,可能是過於激動,那名孕婦暈了過去。
士兵將其攙扶離開。
丁江看著肖子言,很平靜,說道:“我相信百蟲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