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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嬗》第11章 3哥家
  相隔三年多再見面,阿泥已經31歲,桃子也21歲了。

  阿泥那張骨骼突出,嘴巴大得出奇的臉已爬了些細紋。目光和神情被歲月蒸烤得過熟又沉甸。

  而桃子,雖然這幾年養禽畜,得乾不少活兒,皮膚不如之前白嫩,但她似乎真的是人們口中的仙女,渾然沒有被生活煎熟的痕跡。臉蛋和身段仍是精致緊實的少女形狀。見到阿泥,她笑得像朵桃花。

  廣州火車站人多,阿泥生怕把她和小和給擠丟了。他一手把小和抱起,一手緊緊攥住桃子的一隻手,在人群中鑽擠。小時候他就是這樣拉著她的手上學放學,穿村走巷,上山趟溪,到處玩耍的。

  這大都市怎麽像過年那麽熱鬧,桃子和小和第一次看見這麽繁華的街道和望不到天角的高樓大廈和人龍,看丫了嘴,看得眼睛晶亮。

  阿泥領他們上了公交車,他盡可能表現他是老廣州。他指著車窗外被拋在車後的每棟高樓大廈,詳細導說這個供他打工、打功、打攻了七八年的大都市。

  “拚搏多年,去年底終於買了一套單元房,老板做擔保買下的。我現在是老板的工地助手了。”阿泥樂呵呵說。

  桃子為他打拚出成績高興地點點頭。

  阿泥返頭,指著一棟已被遠遠拋在車後的大樓說:“看——快看——那是花園酒店,一級富豪才住得起的,睡一晚的錢夠我們山裡人用幾年。”

  桃子隨他手指,返頭看,已不知他指的是哪棟建築,但還是笑笑,表示感謝阿泥讓她長見識。

  阿泥又指著前面一棟,坐在公交車內望不到頂的金色玻璃大廈,說:“看,那棟大廈,那是我們建築隊起的,門窗我都有份安裝,裡面——那可真是高級豪華呀,有錢人辦公用的。”

  “那——那——你看,那日夜閃著彩燈的樓,那叫酒樓,也是我們公司建的,前年才竣工使用,地板鋪的都是反光滑溜的大理石,超級高級,是喝酒吃飯和跳舞用的,也是有錢人去的地方。”

  經過動物園南門,阿泥對小和說:“這是動物園,等有錢了,帶上弟弟妹妹來看動物,不來也沒什麽,這裡面大部分動物,嗯——除了老虎、獅子、大象、長頸鹿、熊貓、猴子、駱駝……嗯——除了大部分,有好幾種動物在仙鶴山能見到……”

  說著就到了燕嶺路,阿泥指著前面一個路牌說:“那裡是牛奶廠,你們沒喝過牛奶吧?村裡人都沒喝過,明天我給你們買幾箱煉奶帶回去,奶粉一下就喝完了,煉奶耐喝,挖一條匙可以兌出好幾杯溫水,一罐能喝十幾天……”

  阿泥的住宿環境出乎桃子意料的好。雖是舊樓,但一棟棟十多層高的樓房連成片,還有花園、有門衛,煞是整潔好看。

  “HX監獄那些高級幹部都沒這麽好的住宿條件。”桃子讚歎著東張西望。心想這裡環境這麽好,難怪阿泥不願回家鄉。

  “能買到這裡的房子,多虧老板和我老婆。”阿泥說,“所以,得穩住我老婆,她對這個家功勞很大。”

  桃子一愣,他們不是鬧離婚嗎?沒離,感情還蠻好。唉,就算離了,也勸他不回去的,這住宿條件多好呀。她丟得下三個幼娃的話,她也向往呀。

  阿泥家住三樓,開鎖推門便聽見屋裡女人扯開嗓門罵,“你這吸血鬼,來這個世上折磨我……”然後是使勁打屁股的啪啪聲,接著便是孩子放開喉嚨的大哭聲。

  打罵得這樣狠毒,桃子吃驚得跨入門的腳懸在半空,

小和嚇得縮到母親身後。村裡不少家庭也打罵孩子。可桃子家裡雖窮,她卻連大聲吼孩子都沒有過,更舍不得打罵。  阿泥怕是司空見慣了,他拍拍桃子的肩說:“唉,老婆要上三班倒,休息不夠,孩子又小,很吵的,吵得神經都要爆裂了,一定是臭小子又惹事了……”

  自己的骨肉,怎舍得打罵這麽狠?桃子心想,急急把花布袋往門角一撂,小跑進去看孩子。

  一個3歲多的男孩縮在飯桌底下哇哇哭,屋中央鋪了張舊席子,席上仰躺著一個光身子的女嬰,小手小腳揮舞踢蹬。

  阿泥老婆披頭散發,拿著條藤條對桌底揮抽:“出來,不出來我抽死你,看你還敢偷砂糖吃?還把糖灌摔碎……”

  城裡人生活條件這麽好,怎麽還這麽粗暴、大脾氣呢?桃子對阿泥老婆點一下頭,算是招呼。然後蹲下身子替女嬰穿上散在地上的衣服,把嬰兒摟在懷裡,再彎腰低頭尋找桌底下的男孩。

  男孩往更裡面縮緊身子。桃子朝他微笑和招手,“不怕,出來。”

  是阿泥躬身鑽進桌底把男孩提出來的。提出來往長條木沙發上一扔,扔得孩子像個青蛙“呱”聲叫,接著是丫大嘴吧哭不成聲。

  桃子驚呆了,摟著女嬰過去把男孩翻正面,檢查有沒傷。

  “輕一些,別摔傷娃了。”她語氣是帶譴責的,說時把男孩也抱坐在自己大腿上。梳摸他的背,讓他哭出聲來。

  男孩一定是被打痛或摔痛了的,哭了很久,哭累了蜷在桃子懷裡睡著了。睡夢中小身子還一驚一悚。驚醒了接著哭。桃子摸他身子骨,沒摸出有傷。她讓小和去門角提來花布袋,拿出帶來的家鄉零食哄他,才慢慢哄安靜。

  阿泥老婆不嫌棄桃子,只要兩個孩子安靜,她的心情就好。況且桃子不是她想象中蓬頭垢面的農村婦女。這小姑子衣著乾淨利索,頭髮皮膚雙唇都潔淨潤光,又黑又大的眼睛清澈見底,眉心還有顆好看的朱砂痣。要是在她單位上班,老板都會看上她的,阿泥老婆斜睨著桃子想。

  而桃子對阿泥老婆的印象正好相反——阿泥怎麽娶了個這麽邋遢的女人,一個人在家帶兩個孩子,就連頭也不梳,臉也不洗了,門牙還楔著葵瓜子殼,身上穿的睡衣怕有個把月沒換洗,似抹布,積了一層汙油。

  撩開蓬亂的頭髮,這女人也不好看,猴嘴尖腮,單眼皮,兩頰瘦成兩水氹,瘦長的脖子爆著條條青筋。阿泥寫信說她老婆長相很時髦。難道瘦成乾骷髏是大都市人的形象發展目標?

  他的兩個孩子也瘦得猴精樣,似長期吃不飽。他們夫妻倆都上班領工資,不是窮,是做父母的沒用心養孩子。

  “阿霞,斟杯茶給阿桃。”阿泥使喚他老婆。

  “阿桃,把這當自己家,要吃要喝自己拿,都在廚房裡。”難得有人接手兩孩子,阿霞癱坐在木沙發上一動不想動。

  桃子擺手表示不需要,她自己帶了個軍用水壺,一路不缺水喝。

  傍晚那一餐,做飯洗碗清潔全交給桃子,阿泥夫妻倆壓馬路去了。

  桃子背上是女嬰,大腿被男孩的小手臂纏抱著。小和幫忙洗菜。飯燒好時,阿泥夫婦也準時到家。搬回兩箱煉奶。

  阿泥家一房一廳一廚一浴。家具很簡陋廉價。阿泥說錢都拿去付買房貸款了,暫時沒法添置家具。

  晚上,桃子被安排睡客廳地板。天氣熱,席子一鋪,阿泥的兩個孩子睡在她一左一右,小和睡另一頭。阿泥夫婦很珍惜這個不被孩子打攪的夜晚,早早就進臥室去了。

  他的兩孩子緊挨在桃子腋下熟睡,睡得很安穩無驚。桃子仰躺在客廳中央的草席上,睜眼望著從天花板垂吊下的孤獨的15瓦燈泡。燈泡上半圈蓋了厚厚一層油漬和灰塵,厚得如貼身小燈罩,下半部分也灰蒙蒙一層汙垢,15瓦燈泡被蒙罩成5瓦的光度。

  蜘蛛利用垂吊的電線與天花的完美角度,織了張扇形網,網主靜靜地蹲在昏暗中想陰謀或想情色……

  桃子想,這天花和燈泡恐怕從他們住進這,至此未曾擦洗過。大都市人可真的忙。忙到這麽點大的空間都沒時間好好清潔。

  桃子使勁想讓自己分散精力,因為房裡又傳來阿霞“嗷嗷嗷,要死了,要死了”的升天呼喚。這對說鬧離婚的夫妻,從九點到凌晨一點沒歇過,停停走走,攀攀爬爬,一會顫顫抖抖掉懸崖,一會騰雲駕霧衝雲霄。觸目驚心得桃子和蜘蛛都無法安寧入睡。

  蜘蛛沿牆嚹爬走了,大概忍受不了這折磨人的寂寞夜,到牆那邊碰運氣找豔遇去了,把客廳讓給桃子靜夜思——思三兄弟因爭娶她而鬧矛盾,思阿泥在她和阿金拜堂那天離家,思許許多多往事……

  她才21歲,鑽石一樣富浪漫的迷人年齡,有許多夢想和幻想——想愛,談戀愛,想被愛,想穿漂亮裙子,想穿高跟鞋,想有一隻口紅,想把雙唇塗紅,想和愛慕的男子花前月下,或,哪怕一起擠火車外出打工,也是人生有滋有味的浪漫攜手,如樹和葉相生共息那般事實和浪漫。可現實境況讓她逐漸明白,夢想和幻想只不過是夢想和幻想!她眨一下呆滯的眼睛,“唉,自己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這輩子不會有電影上那樣美妙的浪漫愛情,沒有男人會和一個拖兒帶女的女人花前月下,有也是實實在在的柴米醬醋……”桃子望著燈泡, 眨著眼睛,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她背起阿泥的小女兒,牽起小和的手要回村了。她終究不習慣求人,哪怕是自己的哥哥,她也沒敢開口問他借錢。三哥三嫂昨晚吃晚飯時說了三四次“供房手頭緊,小妹第一次來大城市,做哥嫂的沒錢請小妹吃餐豐盛的,粗茶淡飯別介意。”

  桃子不介意,她怕給三哥添煩惱,連養殖虧本、阿爸一個人耕不下田等家裡難處,都沒跟哥嫂提起。

  倒是阿泥趁阿霞上廁所,私下塞給桃子一遝大大小小的紙幣,說是養女兒用的,從厚度看有幾百塊錢。桃子沒推辭,家裡這年確實困難,糊口谷米不愁,但孩子父母若有個病痛需要現錢……

  三哥三嫂送他們上火車,臨別前,桃子說:“父母囑咐,三哥要領三嫂回家鄉拜祖宗,你們結婚還沒拜過祖宗哩。”

  阿霞一甩手,“祖宗保障不了婚姻,只有結婚證和錢起點作用。”

  這城裡嫂子實在,桃子只能寬容地笑笑。

  ###

  村人都來圍看這個從城裡來的孩子。

  “叫什麽名?”

  “小燕。”

  坐祠堂門口的老阿嫲說:“唉呀,城裡怕是比農村缺糧喲,你看這孩子黃瘦得似拔光毛的老母雞。”

  “他老婆不會養孩子。”容嬸用蒲扇揮趕嚶嚶嗡嗡繞著睡嬰飛來飛去的蒼蠅,說:“你看我桃子養的三個孩子,個個肥白粉嫩,老虎仔一樣生猛。這個讓她養兩年也會變老虎仔的。”

  老阿嫲點頭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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