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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嬗》第8章 意外
  距桃子遷入新居還有半個月,發生了一件讓村人對桃子人品產生質疑的意外事。

  那時桃子還住在阿勁公借給的圍龍屋裡。

  阿勁公無兒無女,從沒享受過兒孫的天倫。自從桃子一家老少住進他隔壁屋,僅四個孩子的哭笑吵鬧聲,就把來拖阿勁公下黃土的陰魂鬼怪都鬧散去了。阿勁公原本已被拖進鬼門關的半截身子得以逃了回來,人神清氣爽多了。

  桃子一家當他是自家老阿公,一日三餐把他叫到屋裡同台吃飯,這樣圍成一桌,也臨摹了四代同堂的幸福影子。所以,阿勁公很喜歡桃子一家。

  聽說桃子的新屋建好了,正在挖井和打地台,再過半個月就能搬進新屋住了。阿勁公不悅,因為這家人搬走,他和他的空屋又回歸黑暗和死寂。沒有人氣,他很快又會被閻王爺盯上。阿勁公悄悄教唆老啞巴別搬,說新屋在鎮那頭,離自己村太遠,有啥好?咱老爺們,離開圍龍屋,等於離開祖宗。

  老啞巴聽了,覺得這老人可憐得好笑。不過,能理解老人害怕孤獨,他嘿嘿笑著比劃:我天天要回村耕種田地,路過會來看你。

  阿勁公抬起拐杖輕打一下啞巴的小腿,意思是:信你才怪!

  就在那天傍晚,村長阿雄來對阿勁公說,他是五保戶,歸天后,他的房屋和宅基地都歸村集體所有。

  阿勁公惱他,“我還沒死哩。”

  “是沒死。我只是工作正好做到這方面,又路過你門口,就跟你說一聲。”

  “我的屋要給阿桃,她和她阿姆給我洗衣做飯。”

  “誒,不是這樣說的,要按規矩做事,五保戶的遺產歸集體所有,這法律有寫的。阿桃她幫你洗衣做飯,她也借住你的屋的,這不扯平了嗎?”

  阿勁公擂起扶手棍敲阿雄的小腿,“你是來催我快死不?”

  “不是!”阿雄跳起躲開他的棍,“剛才不是說了,我剛好經過……”

  阿雄話沒說完,看見桃子提著一籃子菜回來了。兩家不和氣,見面不打招呼正常。但阿雄惡瞪了一眼桃子,桃子不明所以,自己平時話都沒跟他說過,他為啥瞪自己?便回翻一個白眼給他。阿雄大概覺得我是長輩,瞪你可以,你一小丫頭竟對長輩翻白眼,還有規矩沒?他又瞪桃子,桃子沒再理會他,推門進屋去了。

  第二天傍晚,桃子帶著小和去溪邊菜圓澆菜。天熱,一群三四五六七八歲的男仔女仔在溪裡戲水。阿雄的幾個孫女孩帶著剛滿三歲的小弟弟也在淺水裡玩。

  溪有十幾米寬,深淺不均。桃子在岸這邊放桶下溪裡打水,在岸對面戲水的阿雄大孫女說桃子壞,他們在玩水,她把糞桶放溪裡打水。一群孩子開始鑽水底撈小石頭擲桃子,得到群孩擁護,阿雄孫女又說桃子髒,從小就跟自家哥哥睡,睡出了娃娃,才嫁哥哥……

  這沿岸兩邊,往上往下走幾公裡都是菜園,就因近溪水,易挑水澆菜,村民才在岸邊種菜。沿岸有菜地的人都把糞桶放溪裡打水澆菜。再說,溪頭拱橋下還泡著幾隻發爛發臭的死豬、瘟雞,有大堆肉蟲和螞蝗在拱。阿雄孫女不說別人壞,也沒嫌死豬瘟雞髒,僅挑出桃子來羞辱。

  人這類東西,跟軟床墊裡的彈簧一樣,體內均不同程度滋生著暴力,壓緊繃實它,它服服帖帖在你身下任你蹂躪踩壓,倘若知你單薄,製不住它,它彈出來鉤你戳你。你看,連個屁孩子都尋機使用暴力——戳痛你、且不露痕的語言暴力。

  桃子一個年輕女子帶著一家老少過日子,小的小、老的老,家裡沒個壯年男人,等於連擺樣作威的空心紙老虎也沒有,這樣一群走投無路的弱者,沉默是他們的一貫歸屬。

  桃子沒隔岸回罵阿雄的孫女,她挑起水轉身進了菜園。

  “阿姆幹嘛不罵他們?”小和委屈問。

  桃子拉他進菜地,“人家惡意扔出的臭垃圾別去接。進去瓜棚底下薅草吧。”

  桃子把挑來的兩桶水澆灌茄子苗後,也鑽進豆角架下薅野草。豆角架是用高人一頭的竹竿交叉相支、尾部用竹篾扎緊形成。人鑽進豆角行裡如鑽進一條林蔭小巷。

  薅了半米草,桃子在豆角架下聽到對岸那群孩子在尖叫:螞蝗呀,螞蝗呀,好多大螞蝗,胳肢窩下吸附了好幾條,屁股黐著三條,屙尿那兒有兩條,唉呀呀——往裡面拱了,快掏出來,快掏……

  是阿雄孫女的叫聲,又慘又尖的嘶叫,叫得揪心。桃子越聽越狠不下心,想爬出豆角架,到岸邊問問怎麽回事。但聽到在附近菜地澆菜的人,又笑又罵:看你們這班鬼仔、還敢褪光衣褲跳溪裡玩不?

  桃子想,原來大家都聽見或看見了。阿雄家幾個孩子就愛虛張聲勢、嘩然取眾。山裡這片黑土地肥沃富饒,各類蛇、蛙、鼠、魚、蚌、螺、吸血蟲、螞蝗等繁衍旺盛,隨處可見,被螞蝗吸附是平常事。特別在長滿蘆葦和水藻的溪裡玩水,被幾條螞蝗吸附大驚小怪的話,會被笑話不像農村人或假扮城裡人矯情。

  附近地裡的人大概覺得孩子們胡鬧,停止了笑罵,繼續乾菜地活兒,桃子也繼續低頭薅草。

  大人們不知道阿雄那個八歲孫女在岸邊滾地哇哇叫,是有兩條大螞蝗的半截身子已拱進女孩的尿道裡,她自己用手胡亂抓搲,抓不出來,全部孩子圍上去幫她,男仔女仔的手,一隻換一隻伸去捉搲,捉到了露在外面的半截螞蝗,拉扯了幾寸長,螞蝗太滑,拉扯不出來,拉扯斷了,流出一灘血,半截螞蝗拱了進去。另一條螞蝗也一縮一抻往裡拱,女孩驚恐尖叫,滾地蹬腿,亂搲亂抓。“快回家,快回家,找阿姆阿爸去!”有孩子叫。女孩爬起身,往村裡飛跑而去,孩子們也跟著跑了。

  阿雄的第三孫女5歲,她也跟著跑,跑著跑著想起還有個弟弟。一個人回頭找,弟弟不在淺水處了。她站岸邊環顧四圍,弟弟在深潭裡劃動著小手,5歲女孩要去抓弟弟的手,跳下水,往深潭撲去……

  深潭是乾旱時期,村民挖水挖出的泥洞,沒標記,不知深淺,女孩朝深潭撲出去後,也劃動了幾小手,不一會,溪面恢復了平靜。

  天快黑了,整理菜地的村人都陸續回村了。桃子和小和也在溪邊洗手洗水鞋上的泥土,要收工回家了。

  這時,剛才被螞蝗附體的孫女領著阿雄在對岸找人。

  孫女說:“我們就在這裡游水。”

  “那三妹和弟弟呢?”阿雄環視溪岸,見岸邊草地上有幾雙孩子們落下的爛拖鞋和短褲,可沒見5歲孫女和3歲孫子,他喊了幾聲孫子孫女的名字,沒回應。

  看見桃子在對岸低頭洗腳,想問有沒見孩子?沒問,心知彼此是仇人。

  阿雄又喊了幾聲,伸長脖子,目光往綠藻漾動的溪底探,向外延申探至深不見底的深潭,他越喊越大聲越慌張了,然後開始怨罵8歲孫女:“你這死妹子,帶弟弟妹妹來這種地方玩水……”罵著便舉起巴掌打女孩,打腿、打屁股……打得女孩哇哇叫。

  桃子和小和無動於衷,頭也沒抬起看他們,洗乾淨手腳,挑起糞桶,提起裝著新鮮瓜菜的畚箕回家去了。

  天全黑下來時,聽到上街阿雄家傳出撲街撞牆聲、嗆天嚎地哀哭聲——兩個孩子都浸死了,唯一的男孫沒了,兒媳去年結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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