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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嬗》第9章 謠言
  桃子聽說是兩個孩子溺亡後,神經一緊,一層恐怖的陰霾罩了上來,切菜的刀一偏,她的指尖被切去小塊皮肉。“嗷”她心裡叫了一聲,丟下菜刀,攥緊湧血的指尖,頓感渾身體力也被削去。她呆呆地站在砧板前回想傍晚那群孩子的呼叫或者是呼救聲,體內翻滾著想吐的後悔和內疚。當時應該走出豆角行看看的。兩個孩子呀,就這樣陰陽兩相隔了,她鼻子酸了起來。

  第二天,村裡傳說桃子心狠,冷眼旁觀兩個孩子掉進深潭,不喊不救。

  第三天,傳說成了桃子報復阿雄,因為桃子聽到阿雄對阿勁公說五保戶死後房屋歸村集體所有,而阿勁公有心在壽終後把老房屋贈給桃子……所以,桃子記恨阿雄將來要把本該她得的房屋歸公,才看見孩子掉進深潭也不救。

  第四天,傳說成了桃子見不得阿雄家族人丁興旺,見周圍沒人,偷偷推阿雄唯一的男孫下水,讓他斷香火……

  流言蜚語癌細胞一樣擴散,散到容嬸耳裡。她坐在祠堂門口罵:天有眼,誰血口噴人,誰就舌頭生膿瘡,爛腸爛肚;誰無事生非,無憑無據栽贓給我家桃子,誰就斷子絕孫……我家桃子和小和在豆角架下拔草,拔到天黑才出來,溪岸兩邊菜地都有人……

  為什麽附近菜地都有人,而隻咬她桃子?沒人聽信容嬸罵。

  其實,桃子之所以成為被咬對象,因為阿雄去找孫子時,只看見桃子母子在溪邊。也因為啞巴家與阿雄家上代長輩開始已積有矛盾,咬她才合乎不救邏輯。

  桃子想為自己說句公道話,但啟開嘴唇又合上,覺得算了。她知道那天岸邊菜地有好幾個知情人,只是那些人心裡都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不願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誰站出來替桃子澄清,等於承認自己也見死不救。

  阿雄家人當面不說、背地裡說:“桃子的菜地靠得近,就算她不敢推我孫子下水,也一定看見了我孫子掉落水……想想吧,兩個孩子掉落水,一定有響聲,有呼救聲……而桃子就在對岸菜地裡,抬頭低頭都看得見……人命呀,狗見了都會去救的,只有她才那麽心狠……”

  阿雄家硬是把原來與啞巴家的小矛盾激化成了仇恨。

  村人似乎認同阿雄家人的推理分析,因為這樣做基本吻合因恩怨報復的心理。

  打那以後,村裡不少人面子上和桃子沒什麽,背後都說桃子狠心、間接殺孩子報復。都防著她,把“心思重、心腸硬、記仇、報復心強、沒人性、陰險……”這些字眼鋼印一樣打在桃子身上。

  空穴來風、無中生有,桃子奈何不了。不是法律來指控她,她疲於解釋或對質。農村人流傳這樣一句話“一個人罵你,你拒收,罵的話就還屬於罵的那個人。”

  會計員元昌叔卻認為桃子不是那麽歹心的女仔。一天傍晚,元昌叔端著一大陶瓷盤青菜蓋白飯,蹲到阿勁公屋簷下扒。吧嗒咀嚼著飯菜,甕聲甕氣問在屋簷下選菜心的桃子:“怎麽不站出來澄清?這人多瞎傳,傳歪了,假的都傳成真的啦。”

  桃子感激對他苦笑一下,沒言語。

  容嬸停下鍘豬菜的刀,答:“我們說話還不如螞蟻咬來得痛癢。能傳成真的倒挺好,讓法律機構,用放大鏡澄個水落石出,公安權威人員說話,才夠力堵上全鎮人的嘴呀。”

  “也是。不過,自己不澄清的話,村人當真謠傳的。”

  “唉,大把知情人的,人家不想站出來惹身臊罷了。

”  過了一個星期,謝原培老師也來找桃子。桃子當時坐在門檻邊的木凳上,縫補孩子開了線縫的衣服和釘扣子。謝老師自己搬了一張小矮凳,坐在桃子側邊。他低聲問她是不是親眼看著阿雄的孫子掉進溪裡……

  問頭兩遍,桃子都沒答理他,又追問了好幾遍。

  桃子才停下手上的活,長歎一聲:“唉——我答是或不是,有意義嗎?你信‘是’,我答不是,你還是會懷疑;你若信‘不是’,那你不會來問我的。”

  “不,我就想確認一下。”

  桃子又不語了。

  謝老師自己說:“你應該也聽到村裡人謠言,推——肯定不是你推孩子下水的。至於你承不承認看見孩子落水,誰也奈何不了你。因為救不救——不是你的責任,但從道德上,唉——那是兩條人命呀!”

  兩條命,當然可貴又可惜,換誰都是割心割肝的痛,我還不懂嗎?桃子聽得有點氣,自言自語說給謝老師:“既然認定我沒道德,還來問我做什麽?”

  “不,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謝老師停頓,彎腰撿起從桃子手中滑落下地的一顆扣子,放回針線盒裡說:“既然你真沒看見,為什麽不站出來澄清?”

  水本是清的,是人要往清水裡扔垃圾倒泥沙呀。澄清?人不往清水裡扔垃圾攪渾泥,水自清。

  桃子縫好了一顆扣子,她打結、咬斷針線。理了理衣服的前襟,看見針線太短,她抽掉,重新對著針眼穿了段長線,接著縫第二顆扣子。她看上去很專心做活, 一點也沒有要回答謝老師問題的意思。

  謝老師見她不答話,又說:“你也知道,這一村一鎮人,從生到死一個圈,知己知彼,好人壞人,好事壞事,無需法律界定和文字記檔,全村全鎮人的嘴審判你,全村全鎮人的腦幫你牢記,還代代相傳。”

  說完,見桃子一副無所謂神情。

  謝老師接著說:“哦,我今天來——多事問起,主要是在學校,一些調皮學生,戳小和和小穗脊梁,說小和和他母親那個——就是見死不救什麽的。”

  這話激動了桃子。桃子本身能承載所有沒把她壓垮踩死的流言蜚語,但牽扯連累到孩子,她不能再聽之任之。

  “我當時和小和在豆角架下拔草,確實聽見孩子們哭叫有很多大螞蝗黐身……但我沒看見孩子掉進水裡。那天傍晚,兩岸菜地都有人,也聽見了孩子哭叫,他們還笑罵孩子們不知羞,男孩女孩脫光衣服混在溪裡耍水……如果說有孩子掉進水裡喊救命,其他菜地的人該比我更容易看見,因為其他菜地隻種有矮青菜,僅我家菜地搭了瓜棚、豆角棚,低頭彎腰乾活,根本裡外看不見人了。所以,那天傍晚在菜地的人,都心知肚明……”這是桃子第一次聲明自己清白。

  “我就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的,”謝老師點頭說:“你親口說明了,我也好在學校禁止調皮學生傳播謠言,中傷無辜同學……”

  桃子吐出自己的冤屈,委屈的淚也跟著滾出,沿臉頰滑落。這淚也有感激的成分,感激這村裡有眼明心亮、辨別是非、正義公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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