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繼續講,
不知是縣上還是鎮上,調來了一支救災隊。
一輛解放軍大卡車,載滿HX監獄的勞改犯,下災區支援修路修橋。那些勞改犯可能是從城市押進山裡勞改場改造的。他們站在顛簸起伏的卡車上,丫著嘴巴看窮鄉爛屋。大概想,這些村舍已經夠破爛的啦,洪水還不放過,硬把它摧毀成殘簷斷壁。
水災又瘟疫,確實雪上加霜。
因為圍龍屋是牆貼牆,梁接梁,瓦扣瓦,接成圍龍的。一間倒塌,很容易牽扯拉倒鄰牆。所以,洪水衝塌謝村圍龍屋的百分之四十,卻牽連到百分之六七十的屋舍不能住人。誰都擔心稍翻大風,落大雨,泥牆倒,瓦頂塌,會砸死人。
那些屋子全倒塌的人心裡盤算,這屋連屋,爛屋修好了,以後再水災,還是容易被牽扯倒塌,不如遷出圍龍屋,另找地方起獨門獨戶的泥磚瓦屋。但翻轉枕頭,數數存款,連買瓦的錢都不夠。建新屋?想都不敢想了。
加上新換任的村長阿雄說,圍龍屋是老祖宗留下的,農村有的是稻田泥,印些磚,把還能用的舊瓦收拾起來,再買少數新瓦,修楔結實,還能住上一兩百年。
沒錢,什麽想法都僅一個“想”字。各村各戶還是老老實實聽村長的話,開始印磚(注釋1)修屋。枕頭下有錢的上山砍樹,介木買瓦。沒錢的也砍竹、割高芒草、削竹篾,建茅草屋。大部分農村人是沒錢的。有錢沒錢,總要整個棲身窩呀。畢竟不是鳥,枝頭一站、樹葉下一躲就能活下來。
這次大洪災把我家和桃子家的屋衝塌倒到只剩下牆基。
我阿姆阿爸、老啞巴和容嬸都翻出枕頭下的存款,坐在乾稻草上數。一分兩分,最大面值一元,兩家人反覆手指往嘴裡沾唾沫數,都數不夠買瓦的錢。所以,能做的計劃是先找塊荒地,搭兩間茅屋暫住。等籌夠錢,再重建圍龍屋裡倒塌的兩間屋。至於什麽時候籌夠錢,那是個未知數。
這次洪災,讓村裡人比以往更強烈意識到錢比什麽都重要。錢!哪能生錢呢?
來支援修路的勞改犯說,去廣州打工嘛,改革開放了,那裡建了不少工廠,沒文化也可以進廠做手工。
八十年代初,村裡便出現第一波湧出山,湧到縣城,湧向省城的“打工仔打工妹”。
我和桃子也很憧憬大城市,很想走出大山,走向大城市。可那時我們才八九歲。能做的是天天掰手指數日子,希望過快些,好快點到拿身份證的年齡,拿到身份證就能去大城市打工掙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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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阿姨講到這,我記起我爸媽也說過,上個時間80年代初到90年代中,中國掀起一場“外出打工”熱潮。許多農村子弟離開家鄉,投身於陌生城市。這群人在城市釋放他們的青春。城市的瓦屋變高樓,泥地變大理石地,天塹變通途等,一幕接一幕在神州大地上演。這史詩般的迭變有這群人的一份功勞。
而大城市裡有文化的人,聽說國外容易撈錢。能流國外的、也爭著往國外流。我爸就是擠進流去海外的其中一滴水。當然,他只是公派去深造,兩年後回國工作。
可後來他還是移民出去了。所以,我爸在外面穩定後,我媽放棄不知多少人垂涎的高中語文老師好職務,跟隨我爸到海外生活。可每每,吃不到家鄉食物、沒朋友扯閑話、寂寞無聊時,就拿我爸出氣,“你是思想非常不堅定的壞份子,見哪裡好就往哪裡跑的自私自利者!”
我爸自然很無辜,
他當時也是想讓我和我媽過好日子的呀。誰知道時運輪流轉,轉得那麽快?八九十年代家鄉還窮得路都不多兩條。當時走出了山的人,頭都不想往家鄉方向回。可就那麽二三十年的時間,逆轉了!自2010年國家出台多項扶持政策來,八九十年代湧出的“打工潮”,開始回流成“返鄉熱”。城市回家鄉潮,海外回國潮。 我爸嘴硬,辯駁我媽,“我們現在生活得無憂無慮,快樂幸福,別貪心,回國競爭很大的。”
實際上他心裡酸溜溜的,思念家鄉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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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繼續說,
可啞巴家在離圍龍屋近的地方,沒有地皮,人家開出的地皮不給他建,怕他建起茅屋,住久了,地皮也變成他家的了。
分開單乾後,村人在村後山腳下開荒搭茅廁、蓋豬欄。啞巴家倒也在那時開荒搭了間茅房和豬欄,另外還開荒了一小地塊菜單。但那裡蓋的全是豬欄和茅廁。他覺得到那裡蓋茅屋,就算暫住也不太妥。
一個多月後,住祠堂的人都陸續搬回修好的屋裡住了。我家也沒錢修屋,但我大伯家有間閑屋,他答應借給我們家住,住到修好屋。所以祠堂最後搬剩下老啞巴一家人。
那時,老啞巴一家雖然窮到褲子都沒得穿,但骨頭很硬的,不輕易低頭求人。老啞巴和容嬸見只剩自己一家還住祠堂,不好意思住下去了。就跟村人說去她外家暫住。實際上,他們住到山洞裡去了。
老啞巴和阿金阿銀記起仙鶴山上有幾個山洞,他們每次上山打柴遇見雷公大雨都往裡面躲,幾個山洞都夠寬敞乾爽,只是那天海潮一樣的老鼠還叫他們後怕。
“省城來飛機,撒了老鼠藥,山上沒老鼠了。”阿泥說。
老啞巴領著三個男仔去探險出最大、且相對方便出入的岩洞。挑去兩擔黃泥漿,把山洞內漏風的細嚹塞封好。再去HX監獄石灰場偷來七八桶石灰,把潮濕的岩壁粗略刷一遍。再削竹篾、割高芒草,編出幾塊草牆,把山洞隔成三房一廳。
“啊——”連老啞巴走進山洞都內心感歎:“比老圍屋寬敞、牢固,還冬暖夏涼……”
灶房用樹乾搭在山洞外,再在半山腰的黃土寬地裡開荒出幾塊旱地,種菜、種花生、紅薯,幾乎走到絕境的日子又這樣暫時延續起來了。
住了十幾天,啞巴一家想村了。坐在山洞門口一塊岩石上,扇著草帽趕蚊子。放眼望回村的方向和已經沉下去一半的夕陽,歎:唉,山洞只是臨時遮風擋雨的窩,現在得努力打石,快點掙夠錢,回村修屋。
桃子不跟同學說她家住山洞,是阿泥嘴大說出來的。
他說,住山洞不叫人愉快的是花蚊子特多。有些花蚊子跟人鼻子那麽大,叮咬在你鼻尖上把整個鼻子蓋嚴實。還有就是常有蛇悄悄溜進山洞。
啞巴整日熰濃煙熏趕,無濟於事,蛇照常來往。啞巴有幾天晚上上床睡覺,發現蛇比人先蜷在被窩裡了。阿金阿銀有很多個早上起床伸腳穿拖鞋,踩下去是一圈蛇蜷在拖鞋裡。容嬸早上起床去煮粥,揭開鍋蓋,一圈蛇伸出半截腰身瞪著她,神情是“幹嘛呢”,是被吵醒的惺忪和氣惱。
阿金阿銀阿泥每天燒硫磺、潑醋驅趕蛇。桃子很討厭住山洞,她說山洞本來就是蛇的家,我們佔了蛇的家還強趕蛇走,不是惡霸是什麽?山蛇不比水蛇,隻一團肉,山蛇是有靈性的,把它們惹惱了,難說會圍攻我們,我們還是快搬回村吧。
三兄弟覺得桃子說得有理,便不敢與山蛇鬥了。
一時半會往哪搬?啞巴和容嬸心裡苦,便說:忍一忍、讓一讓蛇,住久了,人氣重了,蛇就不來了。
長期住山洞確實不是辦法,阿泥和桃子上學太遠了。
兩兄妹想要繼續上學,得每天天沒亮就起床下山。啞巴也只能給兄妹兩一人配一把鐮刀,防狼防大蟒蛇……剩下的就靠他們的命了。
通常,阿泥一隻手攥緊桃子的一隻手,另一隻手拿鐮刀開路,做著防止任何動物靠近的空劈動作。桃子則拿手電筒,抬著小碎步緊隨阿泥。這個年齡的桃子是崇拜阿泥的,只要跟阿泥在一起,桃子無所謂整個世界是塌陷是運轉。
啞巴一家在山上與野生生物大半和平、小半爭鬥,共處了一個多月。
那天,整個下午乾打雷,閃電一次次撕裂烏雲,雨卻始終悶著不下。容嬸想趕在下雨前把晚餐做好。她在山洞外用石頭砌的爐灶上做野雞燉蛇。錫鍋內咕嚕翻騰著香味,山妖樹怪都被誘饞了,來了一陣北風,把灶裡的柴火刮得嗤嗤舔舌。一根小柴火被刮飛出去,落在乾燥的灌木叢中,火燃了起來。眨眼功夫,一桶山泉潑不滅了,等容嬸一瘸一拐打來第二桶山泉,已經一片紅了,幸好這邊山是岩石和矮灌木,沒有松林,也幸好在火浪撲到山那邊的松林前,天往地下傾盆倒雨……
印磚注釋1:把乾稻苗與肥沃的黑田泥混合,牽大水牛進去踩煉均勻,再用小長方形木模具印成磚形,曬乾,便是一塊值錢的泥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