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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嬗》第8章 捐贈的物資
  唉,阿姨哀歎一聲,繼續說,

  一場大水災,早稻顆粒無收,家禽牲畜隨水失蹤,村裡百分之四的房屋倒塌……

  分開單乾後,拚命耕種,剛拚出點起色的生活,一場災,又倒回了幾年前的溫飽不保。

  我家和桃子家共一堵牆,瓦頂也是連在一起的。洪水把兩家的泥磚牆都推倒塌了,瓦頂也不知被洪水飄浮到哪去了。村裡好多家人的瓦頂也不見了。到處找,沒找到。可能推到北江河去了。找不回來了。

  屋塌了,無家可歸的,都去抱幾捆乾稻草,在祠堂裡鋪鋪,暫時扎營。大人愁死了,孩子們可樂了,集體野營一樣的生活,多熱鬧好玩呀。

  那陣子,有飛機常在水鎮各村頂轟轟旋轉,投下不少救災物資。聽說物資是台灣民間捐助的。大部分是衣服和乾糧。有一些帳篷。這種散捐,沒法組織,沒法分配,落到誰腳邊誰撿。

  謝村四圍是荔枝樹黃皮樹,很多救災物資落在樹丫上。村人便爭樹,各家跑著搶著用樹枝在泥地上劃線、圈圍上十幾棵樹,說是他家先佔下的,外人勿過界。然後躲到附近屋牆根,以防被掉下來的物資砸傷。等飛機在村上空轟轟響過、飛走後。村人才以衝鋒上陣的速度衝到所佔地盤,尋找天上掉下的物資。

  我家和桃子家都爭不過別人家,撿了偏僻處的十幾棵矮樹守著。我家守到一捆衣服,三包蘇打餅乾,七八包牛肉干。桃子家也守到幾包牛肉干,幾包蘇打餅乾,一捆衣服。她家還守到一頂帳篷。

  打開,我們守到的衣服都是些女式的半新的棉襖、襯衫、裙子。

  桃子家守到有大件的端莊的男裝女裝,也是半新的,但料子是上等料,洗得很乾淨,還有一股香味,是我們當時沒見過的好布料、沒聞過的清香。該是哪戶個頭高大、家境優良的台灣人家捐助的。

  容嬸把男裝分給家裡男人穿了。女裝太大,容嬸和桃子穿上身,上不見頭下不見腳。後來容嬸和桃子把它們重新裁剪,把四件大衣改成八件合容嬸和桃子尺寸的衣褲。

  我們兩家都第一次吃台灣過來的牛肉干。用牙齒撕著有點硬,我阿姆和容嬸的一顆門牙都被齜掉了。但嚼著香香甜甜,還蠻好吃。剩下幾包舍不得當零嘴三兩口吃完。老啞巴去挖了一些毛筍,分了些給我們家。兩家人把牛肉干和毛筍燉在一起。燉好了,每人一碗稀粥,半碗毛筍燉牛肉干,就地坐著吃。

  桃子這個人,從小就很“仙”,餓死也不會什麽都往嘴裡塞。她很挑剔的。

  桃子看著我家三口和她家五個橫垂的黑腦頂,狗啃骨一樣打斜頸,撕咬毛筍燉牛肉干,咬開了,伸長脖子瞪著眼吞咽。桃子看見未嚼爛的毛筍牛肉的菱角劃著我們的頸皮艱難地一點一點往下滾。她大概看出牛肉干燉毛筍很難吃,眉心一擰,放下碗說:你們吃,我去挑兩捆乾稻草回來今晚墊地睡。

  容嬸叫她不用去挑乾稻草了,家了撿了間“屋”。指的是那頂帳篷。

  村裡有好幾戶人家都撿獲了帳篷,把沒撿獲的給羨慕死了。

  阿泥、桃子和我,念著帳篷使用說明書,把她家撿獲的帳篷搭了起來。真的是一間有棱有角的藍色尼龍小屋。圍觀的村人都稱讚人類智慧大。這枕頭大小的一包東西,竟能支起一間像模像樣的小屋。

  新鮮,加上清理水災後爛屋裡的淤泥和殘磚碎瓦,幹了一整天重活,累,都想早點躺下休息。桃子一家人往帳篷裡擠,

我想問能不能讓我也鑽進去過過癮。  可台灣善人捐贈的帳篷是背包客野營帳篷。他們一家六口擠進去,跟尼龍袋塞滿大柚子一樣緊繃。尼龍帳篷在6個腦袋、6個屁股、6條脊背、12個肩甲一拱一凸一鼓後,整個翻滾一圈,底朝天。只聽篷內一陣悶聲搏鬥。等帳篷靜下,裡面的人暈過、坐穩後。回彈力頂好的鋁合金骨架被壓斷了一條,嶄新的帳篷塌了下一個角。

  “阿金阿銀阿泥出去睡簷街。”容嬸說,“那還有兩捆乾稻苗,鋪鋪,睡外面手腳能伸展。”

  “真的跟個豬籠樣,會打滾,好看不中用,還是泥磚屋結實。”容嬸自言自語。

  老啞巴也鑽了出來。我們兩家關系好,他比了比手勢,讓我和我阿姆也鑽進帳篷去,意思是女的睡帳篷,他們男的睡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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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姨講到這,我插問,“你和桃子從小就很親密,你很了解她吧?”

  阿姨先嗯嗯點頭,又搖頭說,“阿桃不太愛說話,了解她的人不多,她結婚後就更不和人說話了,包括我。她就是埋頭拚命乾活的人。”

  我趕緊問最感興趣的,“她嫁給了誰?她是不是有個女兒在德國?”

  問完,我隻覺自己莫名其妙得很失禮。不好意思地對她笑笑。

  阿姨斜我一眼,意思是你那麽感興趣她的事做啥?但她還是咂咂嘴說,“嫁給誰,你聽我慢慢從頭講到尾,我現在告訴你,她嫁給了兩個阿哥,你一定又會覺得奇怪。”阿姨瞥我一眼,頓了頓,接著說,“她有個大女兒去法國留學,幾年前回國了。是還有個小女兒去了外國,我不知道是不是叫德國。但我們都不認識那個孩子。因為不是和她阿哥生的。可至今也無人知道是和誰生的。容嬸和老啞巴也不知道。誰也沒見過那個男的。也很難見到那個女孩。阿桃從不讓村人靠近那女孩,小時候去哪都帶在身邊,我們想湊近去看,她就抱走。後來聽說送去外國了。”

  “不認識?”我急問,“她和別的男人生孩子,她阿哥不反對嗎?”

  “誒,她阿哥早就不在人世了。這個小女孩是後來才生的。我都說你要聽我慢慢講囉。”

  聽阿姨這樣說,我心裡確信梁生的女兒就是謝女士的小女兒。這讓我更想要了解謝女士和梁生的關系。我安靜,等著阿姨往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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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姨繼續講那次水災,她說,

  阿蠱和他那班豬朋狗友是在吃了救災牛肉干後一個月,擺地攤叫賣“台灣牛肉干”的。 他們的“台灣牛肉干”沒用抽了空氣的薄膜膠袋裝,也沒精致漂亮的外紙盒。他們是木門板一橫,舊報紙一鋪,木桶裡的牛肉干往上一倒,散裝稱賣的。

  阿蠱的牛肉干切成很小塊,比救災台灣牛肉干顏色深,也更鹹更甜。

  村人說——

  “台灣同胞散發的是成塊的。”

  “天上掉下來的鮮甜些。”

  “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包裝很漂亮。”

  阿蠱解釋:“這正是我們產品的優勢——切碎是技術改良,方便老幼嚼吞;更鹹更甜也是技術改良,方便長期存放;不包裝是良心,想想那層薄膜膠袋和包裝盒多重多貴?包裝了我肯定要收成本,這不是白坑自家鄉親的錢嗎?”

  這解釋顧及了鄉親們的囊中羞澀,大家都稱讚他有良心。

  這多年來,年輕人的零食盡是些素貨,什麽蜜棗、瓜子、紅薯乾、冬瓜條。這一場大水災,台灣同胞讓村人開眼界了。阿蠱把新潮流帶進村了。

  阿蠱的牛肉干賣得很好,天天兩木桶提到鎮市集或電影院門口,不出兩小時就買光。

  那時,沒人知道阿蠱和他的豬朋狗友改邪歸正了,半夜不偷雞煮宵夜了,改捉老鼠。抬一個又大又深的空水缸堵在臭水溝口,放一碟香噴噴的油炸花生米在裡面,再斜靠一塊老鼠能進不能出的蹺蹺板,不用等到天亮,他們就能抬著上百隻大大小小的老鼠回家。當天就有“台灣牛肉干”出售了。

  阿蠱擺攤賣了一年“台灣牛肉干”,便攢夠資本,掛牌開起了一間燒臘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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