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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星期天,阿姨休息。但傍晚特地來看我。提了一小袋本地特產——黃皮果和荔枝果。說是自家老屋門前種的。她上午回村看老母親時摘來的。捎點給我這個外國回來的老鄉嘗嘗。她用“捎”,沒用“送”。“送”附帶著人情,有要人還禮的壓力。而她覺得這東西便宜,送不出手,給人都覺得太輕。
我說:“謝謝!從小吃到大的家鄉特產,到了國外吃不到,常常懷念。”
她問:“發燒有沒降溫?”
“吃了你買的藥,好一些了,感謝你。”
“不礙事,同是本土人,你從外國回來,一個人住這,生病沒人照顧,很淒涼的。我也住在山莊的員工宿舍裡。從那頭走到這頭十幾分鍾。過來看看,是灑灑水的小事。”
“度假山莊的員工都住在員工宿舍裡嗎?”
“不是,這裡大部分員工是Y市本地人,都住市區或附近村莊,他們騎摩托車或開車回家,很方便。只有外地來的、沒家室的單身人才住在宿舍。”
“你家人都在謝村?”
“我家只有老父母了。我從來沒結婚。我小時上山砍柴,踩空,從岩石上摔下,摔斷這條手。”阿姨抬抬右手,“用草藥治好了,但骨頭沒接正,歪的,不靈活。”她又僵硬地搖搖手肘,“不能耕田,農村人家嫌棄的,誰娶?主要是小時候,我生病了,家裡不找醫生,找神婆。燒滿屋香,薰我,驅鬼。結果神婆閉上眼睛念咒。香燃著了我的衣衫也不知道。我的下體被燒傷一大片。死是沒燒死,不過衛生站說可能不能生孩子了。這傳得全鎮皆曉。農村都要傳宗接代的,誰家願意娶一個不能生的女人?唉,舊時山裡人封閉、愚昧。有些頑固的老思想會害人一輩子的。不過現在好多了,開化上百倍了。國家好呀,國家帶領我們走向好時代了。”
我不善於安慰人,點頭表示同情她的遭遇。心想,幸好這位阿姨健談開朗,她的生命才如此堅強。
她又說:“我這一輩子乾不了重活,多虧了桃子不嫌棄,收我到店裡打雜。我給她打工二十多年啦”
“哦,她二十多年前就是老板啦?”
“嗯,最開始她有間雜貨店,還有個果園,她是我們村第一個種果園、養牲畜致富的人。”
“哦,她很能乾哩。”
“她也是逼出來的,真是逼出來的。她吃了不知多少苦,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很不容易呀。”
“但,她現在很富有,是Y市有名的大富豪哩。”
“是,人人都像她那樣腳踏實地、動腦想法、勤勞肯乾,都不會窮的。我們村有她帶頭後,很多人有樣學樣,都勤勞致富。”
不容置喙,中國人是全世界最勤勞的人。我點頭同意,說:“現在中國百姓都富裕起來了。農民都建起了一排排新樓,開起了小轎車。穿著打扮也很時髦,山裡都普及了高科技,通往全國各地的交通十分發達。”
“是呀,幾十年前不敢想會有今天這樣物質富足的日子。到了七八十年代,我們這山旮旯都還好窮呀,從水鎮出趟縣城很困難。交通不便,山路危險,本地人都認定窩山裡難有出息。能出山的人,都到大城市、到外國尋好生活去了。走不了的人,只能守在山裡,挨苦挨窮。好在國家扶貧扶到我們山裡來了,加上山裡人努力做,這不是有成績出來了嗎?現在也還有窮人,但比起過去,真是好上百倍了。”
我密密點頭,
“嗯,比存款、比夥食、比高樓大廈的話,現在的中國百姓比外國百姓富裕多了。” “真的嗎?”
“真的。”
“我看新聞,看很多在國外生活久了沒回來的人,不知道中國發展好了。他們和沒來過中國的外國人一樣。以為中國還停留在幾十年前。抱著偏見和舊思想看中國哩。批評中國這不是、那不好。要我說,這已經很好了。”
“是,阿姨你是對的,你真智慧。”
“哎呀,現在有網絡,很方便的哇,隨時看新聞,還有微信群,什麽樣的信息都有人發,人人都長知識、長見識,現在不封閉、沒笨人、沒愚昧的啦。”
我心想,確實是。網絡、中國微信,真是偉大發明。隨時隨地打開手機讀書、看新聞、受教育……應有盡有。相當於全民網課。這對科普知識、提高全民素質大有幫助。
不過,阿姨的一番話讓我臉紅。我極少關心國家大事。不知道是天生,還是在國外生活太久,受西方資本主義思想影響,我很個人主義,很自私。我的心思隻傾於男女關系、工資高低、時尚娛樂、化妝打扮等無大作為之事。你看,我老想向阿姨打探謝女士的私事就顯盡小女人本質。
而阿姨,她說舊時的窮苦,恐怕是讓我看到現在的富裕,讓我看到家鄉人的努力,提醒我——中國繁榮富強不是一朝兩日爆發的,是幾十年努力建設的。
她也傳遞這個信息:以前窮,那些外國人,就連移民去外國回來的僑胞,都用極有優勢的姿態俯視家鄉窮百姓。我們努力追趕幾十年,趕上你們,甚至超越你們啦,別再用帶偏見的眼光看我們,我們是平等的……
我心想,連一個農村阿姨都知道關心民族興衰。鬼佬想強攔中國發展發達?攔得住嗎?
我說:“我父母也移民去了歐洲,我有七八年沒回中國了。這次回來都不敢認路了,Y市發生了大變化,我很難找到出國前的舊市貌。我念過書的小學、初中、高中,都大變樣了。以前矮小的石米校門,現在改成很有氣勢的大理石柱門,以前簡陋的黃泥牆教學樓、宿舍樓等,也崛起一片現代新樓。還有體育館哩。很氣派。”
“是發生了大變化,農村變化更大。窮的時候,很多人把戶口遷移出村,遷到城鎮,遷到外國去了。現在看家鄉政策好了,土地貴了,生活好了,他們又想移回來。不過,不容易遷回來了。不知你們海外僑胞遷回來容不容易?你們有文化有知識,家鄉建設需要有文化有知識的人。應該容易遷回來。”
阿姨說完,才意識到什麽,不好意思笑笑,表示不是針對我。補充道:“不過,幾十年前那麽窮,有本事出去看大世界,過富裕生活,誰願意留在山旮旯裡?我很理解的。我記得80年代初,我和桃子八九歲的樣子吧,具體哪年記不清了。那時窮得沒飯吃,沒衣穿,還有天災呀。”
阿姨斜我一眼,說:“你那時肯定沒出生。”
“是,我是90後。”
“那年,阿桃一家還住過山洞咯,很苦的。”
“噢——”
阿姨開始講那年發生的天災。她真有講故事天分,講得有聲有色。如果時代允許她多讀幾年書,她會是另一種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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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
那年五月份,連續下了30天暴雨。下到第31天早上,下崩一個烏雲口。雲口越來越大,雨終於停了。能見到藍天,能見到太陽,能看清無邊無際、浮著屋頂和樹尖的汪洋。
擦眼細看,全村老少不是站屋頂,就立在村後的黃皮樹頂。
大部分人爬不上屋頂,隻好攀到黃皮樹上,死死抓著樹枝不松手。
天晴了,這棵樹頂的人大聲對那棵樹頂的人抱怨:“上錯樹了,我這棵比你那棵矮,再下場雨,就沒頂了,沒處爬了。”
左邊樹上的人搭話:“我也上錯了,這棵是老樹,枝椏很脆,稍用力就斷。”
老村長:“不要嫌了,攀到樹都是幸運的,住老屋的白發太婆都不知被水推到哪去了。”
“五保戶阿貴沒腳,恐怕也被水推走了。”
“阿鼓家幾個孩子都不知還在不在?阿鼓腦溢血,去縣城住院了,留下大孩子照顧小孩子……”
遠處樹頂有婦女拉長悲淒的哭喪腔調:“真是天災呀, 家沒了,水稻糧食沒了,牲畜全沒了,嗚嗚嗚嗚……”
拽在父母手裡的幾個孩子聽著悲切的哭聲,也開始哭鬧要吃要拉。阿姆們說:要吃沒有,要拉——拉就是。
下遊樹上的人嗷嗷叫:不要拉,推到我們這邊怎麽辦?
“條,現在都在一個鍋裡熬,什麽味不混在一起?”
“都不知有多少死屍泡水裡,還怕屎尿?”
……
只有啞巴一家人安靜地抓緊樹枝等待救援。
中午,縣裡派來幾十條救援漁船,把村裡人從樹上摘下,運到仙鶴山。
漁船把村人卸在沒有洪水漫浸的半山腰,回頭救其他災區的人去了。
村人站在半山腰回頭望——被雨水一個月深層清洗後的天空明亮得刺眼,而浮著屋頂、樹頂、各類屍體的“汪洋”則像擦洗天空洗出的汙垢汙水。
村人哀聲一片。
阿姨說,年年都水災,但從沒像那年那般具毀滅性——雨勢大、時間長。暴雨下到第29天,人工挖掘的渠,加上千百年自然流衝成的溪和溝,都還能承載排水壓力。水隻把路和橋漫沒,人無法出行。可暴雨下到第30天,溪上流的大水庫堤壩被壓崩塌了,水勢向下遊猛撲。下流連接北江出口處正在修建發電站,堵死了。巨洪回流,使地勢最低的謝姓村沉沒在“汪洋”下。
頭天傍晚,老村長提著鑼,村頭跑村尾,敲喊:“快跑呀,快跑呀,水庫堤塌了,洪水壓來了……”
村人已經跑不贏洪水,爬瓦頂的爬瓦頂,攀樹頂的攀樹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