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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嬗》第6章 戰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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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秋,我曾經和兩位北歐朋友去攀登過阿姨故事裡的仙鶴山。而頭年夏,我們曾去攀登了阿爾卑斯山脈“德國貝希特斯加山段”,就是靠近舊時希特勒夏天別墅那段。

  這樣一來,北歐朋友便有了對比。當然,我們是年輕的登山愛好者,不是資源研究專家,評價的是直接感官反應。

  北歐朋友說:水鎮的山河非常宏偉,它的美能與阿爾卑斯山媲美,甚至超越,因為這山裡的動物、植物等各種資源更豐富。只是阿爾卑斯山出名而已。

  我認為他們的感官反應是正確的。有對比才有判斷。

  我說:水鎮這小片山河只是你看到的中國身體裡的小片指甲。

  仙鶴山由四座條形石山交錯並成。高處看,形似一個四方木鬥。仙鶴山東南西北四面坐有村莊。其中地勢較高的東西北嶺地駐守有武警部隊,因為這三面均分布著HX監獄各大分隊。由武警部隊直接監管。

  南門地勢低,水源充足,黑土肥沃,適種水稻,耕種農作物。坐有水鎮鎮集、謝姓村、劉姓村、龍姓村、張姓村、馮姓村、陸姓村。當時仙鶴山劃屬給謝村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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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姨說,

  村人沿那條天然開裂、加人工鑿修而成的岩石夾縫往裡走。謝村人平時進山割草砍柴都走這條小道,走了不知多少代人,人畜都熟悉腳下的路,大家走得很快。也嗅到往常沒有的異味——一股股濃烈的、齁得人反胃的腥騷臭雜味從山谷竄撲出來。

  頓時,上千個鼻孔吸吸哼哼,人人不是捏就是皺鼻子。

  “咩鬼味?”

  細聽,還有叫人汗毛倒豎的吱吱吱吱聲,似從天罩下,又似四面埋伏。

  村人加力攀到了岩石夾縫口,走到高處往山窩鬥裡望,全都驚愣了——

  百米遠的半山腰,一塊長著低矮芒草和雜灌木的斜坡上,聚集著上千頭水牛和黃牛,陣勢似軍隊扎營。牛們一副“先佔為贏,咱有了落腳地”的悠閑神態,有的伸脖子咬灌木葉、有的低頭吃芒草、大部分抬後蹄撓前腿的癢。頭頭牛被虻蠅咬得肌肉一縮一顫,牛不停甩尾巴趕虻蠅。灌木和茅草被踩、被壓、被啃得葉瘀枝折,光禿一片。牛糞漿在枝椏敗葉裡,躺著站著的牛都糊了一身牛屎。牛熟悉上山的路。牛們大概昨晚就已到這避災。原來牲畜比人有先知呀。

  牛是一個家庭的大支柱,沒牛無法耕種養家糊口。所以,找見牛群中有自家牛的村民,都一副經歷生死之別後再重逢的情深深淚蒙朧的傻樣,忽略了鋪天蓋地的越來越尖銳的吱吱聲。

  阿姨說,

  當時我和桃子牽手站一起,我們同時找見了自家的大水牛。

  兩家的牛都站在一塊空地裡眯眼扇耳,尾巴不停甩打虻蠅。桃子家那頭剛出生不到兩個月的小牛在母牛叉開的四腿下仰頭呷奶。我見到我家的牛,想丟開桃子的手朝牛跑去,可桃子攥緊我的手不放。

  桃子也特別愛她家的牛,總把牛身洗得乾乾淨淨。從小,大水牛就是她的坐騎。見牛好好的,一定也控制不住情感,想跑去抱住它的脖子、擼它的額頭、旋毛和又彎又大的角,表揚它聰明會自救。可她沒朝牛跑去,而是壓著聲音問我聽到聲音沒?我這時才注意到越來越錐耳的吱吱聲。我倆轉動腦袋環視,尋找聲源。

  “啊——”我們瞪大眼睛,張大嘴巴,血液都凝固。聲音,在我們身後五十多米外,

洪水一樣吱吱湧來的“灰色”是什麽?  我們目不轉睛盯著步步逼近的“灰色洪水”,下意識慢慢蹲下,折斷一根山稔樹,又不動聲色站直,倒退兩步。桃子突然稔樹枝一舉,喊:“蛋——”(看——)

  所有人看她,緊接著看到了五十米外,如同白晝噩夢般的景象——密密麻麻匍匐著數不清的老鼠。

  不,不是靜止匍匐,這片受饑腸轆轆所鼓動的老鼠大軍正踏過岩石、芒草、石嚹、荊棘……山洪般湧來,擠不進隊伍的,浪花一樣噴濺到兩側峭壁。村人隨它們每逼近一尺而步步驚心。

  村人的腿開始向後輕提勾慢落地、輕提勾慢落地,步步後退。老鼠進、村人退。再退,身後是20米峭壁。不是擔心往下掉,而是刀切一樣整齊,幾乎90°直角陡峭,不可能往上爬的峭壁。

  逃不了了,村人不由自主環顧尋找武器。大人把孩子夾到褲襠下,男人把女人擋到身後。我阿爸阿姆把我夾到他們之間。阿泥一手把桃子拽到他背後,讓她的背貼緊自己的背,準備好聯手斬殺老鼠。

  斬殺?沒武器,誰都赤手空拳。見桃子手上舉著稔樹枝,樹枝上結滿子彈一樣的青稔子。用稔枝抽打,起鞭子和手槍雙重武器效果。人們都蹲下就地折稔樹枝,折得哢哢響。

  十幾秒,一片山稔樹被折禿了,稔樹頭獠牙般齜在他們的腳邊,赤腳踩上去能穿腳面而過。老村長叫大家別盡折稔樹枝,折荊棘枝更夠殺傷力。

  “看,多粗的一根根荊棘,又長又利的刺,能剖老鼠的肚……”老村長喊著指揮,用破了洞的舊解放鞋尖踢了踢腳邊的一個大荊棘蓬。

  “你怎麽不折?”

  “刺扎手呀。”

  “我們的手就不是肉做的?”

  老村長沒時間懷疑人生了,默認自己真老糊塗了。

  “把秋衣扎進秋褲裡,秋褲扎進秋襪子裡,包嚴實,不讓老鼠鑽進身體裡。”農閑時包粽子到鎮上賣的阿升喊,好心提醒大家。

  男人們粗著脖子罵:“秋你個頭呀,熱死人的六月天。”

  對呀,掃一眼,個個都穿短衫、短褂、大頭褲,還不是開線縫就是破洞,是最方便老鼠鑽進、躲藏和逃脫的著裝。人反而不容易把它們甩掉。而腳,不是丫著嘴的解放鞋就是光腳板。

  餓扁了肚子的老鼠不給時間村人討論戰服了。如海浪把人卷蓋入水,吱吱吱吱朝人群撲來。老鼠們縱身飛竄上人身,人們狠勁用稔樹枝抽打自己的身體,以抽打落老鼠。人的尖叫哭喊聲、老鼠的吱吱齜咬聲、稔樹枝啪啪抽打聲、腳步雜遝聲……在山谷回蕩成半人半獸的廝殺戰場,一場硝煙滾滾的前所未有的人鼠大戰在半山腰拉開了。

  一千多人對戰成千上萬老鼠。村人沒時間喘氣。抽打稔樹枝的手抽麻木了,對酸痛沒知覺了。茂盛的稔樹枝也抽剩成一節脫皮的枝丫。孩子被壓在母親身下,老人被撞得四腳朝天……

  打呀,殺呀,踩呀——

  “混戰中,推來搡去,我又和桃子撞在了一起,三四隻老鼠爪著桃子的藍土布短衫襟,往她胸前攀,要去咬她裸露的脖子。我條件反射,拿自己手裡的稔枝往桃子身上抽,想幫她把老鼠抽落地,抽不落,我就挺起胸膛撞桃子。老鼠們自覺死得不壯烈,屍首落地都臉埋土。”阿姨自己誇張描述著,哈哈大笑起來。

  她又說,

  後面更神奇。就在男人們視死如歸,置疼痛流血於度外,折來荊棘條要與老鼠同歸於盡時,老鼠們突然陸續松爪、松齒、竄逃……

  原來是有蛇在鼠後包抄,逮什麽咬什麽;有貓在蛇後包抄,逮什麽撕什麽。一圈一圈湧進,大部分老鼠躍過蛇又躍過貓,四處逃竄,場面如此混亂,陣仗如此恢宏,景觀如此奇幻又恐怖,拿著剩下半截脫了皮的稔樹枝的村人都要窒息了。

  再看牛們,原來牛們沒做吃瓜觀眾,它們全程用角鬥、用腳踩,殺得滿地是破肚流腸、腦漿四濺的老鼠。

  “快,快跳到牛背上,騎牛下山。”阿雄和老村長一起呼喊。

  村人爭搶著往牛背上跳,呼聲喊聲震耳,震得村裡聾子都感覺自己有望震出聽覺。

  “誰有火柴,快點火,燒死它們——”

  “不能點火,成千上萬的家貓呀,貓到山上逃水災,還救人呀。”

  “管不了貓了, 人命要緊——”

  “蛇也是來幫人了——”

  “幫你個掉——快點火,否則,不是它們死就是我們亡。”

  “昨晚掛樹上被洪水泡著,有火柴也是濕的。”

  “下了那麽久雨,山也是濕的——”

  “逃才是上策——”

  老的、幼的、病的、殘的、孕的被甩到牛背上,男人們跑。就這樣,牛奔人跑,朝出山谷夾縫口湧,留下蛇、鼠、貓或者還有別的獸物在山谷浴血奮戰。

  我和桃子自然是被父母抱到牛背上,使勁拍打牛屁股,跑跑跑……

  桃子家新生的小牛仔一蹦一跳擦著母牛的腿臀跑。阿銀擔心它跑丟,要去扛。

  阿泥吼:“蠢!”

  那些沒鞋的腳全被鋒利的碎石、獠牙一樣的柴頭、針一樣的荊棘劃開一道道血口。

  快跑斷氣了,村人終於跑出山,躲進半山腰一個勞改場開的石灰窯裡,等待救援。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臂、腿、臉、脖子渾身都有被老鼠爪咬過的痕。數數人,少了兩個老阿公一個老阿嫲,該是被踩死在“戰場”上了。現在誰也沒膽量上去找屍體。

  縣醫院免費給我們村與老鼠交戰過的人打破傷風。

  當天傍晚,仙鶴山頂盤旋著一架飛機,說是撒老鼠藥。之後,聽上山找老人死屍的男人們說,滿山遍野是死老鼠,有少數蛇屍,沒有貓屍。

  阿姨說,我們現在把那場經歷講給外村人或後生人聽,沒人信我們。只有參過“戰”的人知道,那不是講大話或講神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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