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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藍過後》喧囂的世界(7)
  曾勁秋從未覺得原來一個夜晚竟然可以如此漫長,經歷完那件事之後,原本以為走過了長長的一遭,沒想到,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才慢慢悠悠地踏進午夜零點。

  賣藥的那個人終究還是找出來了,當場被老板的手下們摁在玻璃桌上,用水果刀斬掉了右手的五指。

  五指連心的哀嚎此刻仍在心頭回響,他想,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人臉上的表情。

  那麽的無助,那麽的怨恨,那麽的惡毒,又那麽的悲傷和...孤獨。

  隨後,老板指使手下們把一瓶高濃度的白酒澆在那人的傷口上,捆上紗布,就當做是消毒處理了。

  酒精刺痛神經,那個人還想再叫,但老板好像聽得厭煩了,就吩咐手下用一團布,堵住了那個人的嘴。

  場面極度殘暴,甚至有人會懷疑是不是有哪個地方出錯了,自己錯誤地跑到了金三角之類的地方去,而不是身處在這個古老悠久的文明國度裡。

  行刑那時候,電視屏幕的歌單正好切到了某首嗨曲,屏幕的那個歌手在一群穿著絲網襪的女郎之間,一邊動作,一邊唱歌,歌詞是什麽踩著魔鬼的步伐。

  魔鬼是不會走的,魔鬼就在這裡,就住在人類的心裡,你不用模仿,也不用跟著它的步伐,它就在你的心中,只要願意,每一個人類都可以化作魔鬼...

  曾勁秋在心裡對著自己這樣說,也對電視屏幕裡的那個歌手那樣說,但卻沒有對在場的所有涉事者如是說。

  然後,老板離開了。

  手下們據守在那扇作為唯一出口的門之前,禁止任何一個人出去,監視他們,禁止任何一個人使用手機與外界溝通。

  無形之中,那些面容嚴肅的男人們像極了條子,而他們則是被條子們關押的犯人,老實地呆在沉默中,等待審判的降臨。

  再然後,他被人喊了出去,被告知要在馬路邊等候,一會兒就會有一部車來接你,車牌號是XXXX,別想著逃,不聽話的下場...剛才你也看到了吧?

  他咽了口氣,怔怔地看著自己尚且還完好的手指,心裡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確定自己是不會逃跑的,況且他覺得自己也沒有什麽錯。

  那些人...再怎麽地橫,總不至於要拿自己這種無名小卒開刀吧,這樣做的風險...會不會太大了一點?

  不知道...

  他們那幫人,總是擺著一副什麽都乾得出來的樣子,其實他的心裡也很沒有底,只能被動地把它當作是眾多不得不接受的現實的其中之一項。

  自己的命運被掌控在別人的手裡,這早已經不是什麽陌生的事情了。

  就像家裡的那個好賭的老爹,因為欠了一大筆債被人騙到了金三角那裡去當苦工,已經有很多年沒回來了。

  在那邊,老爹每個月只有一次與家人視頻通話的機會,而且時間不能超過十分鍾,內容必須提及到要往哪個哪個外國帳號裡打錢,一次性打多少錢。

  所以,每次通話都顯得很局促,往往很多想要說的話來不及說完,對方就掛線了,屏幕變成了一片沉默的黑色。

  如果錢沒及時到帳的話,很有可能下個月的通話機會就被取消了,直到對方通過其他方式給他們提供到帳號,並按照他們的進行要求轉帳,通話的機會才得以恢復。

  但最近,也就是最近這小半年的時間,一直兼顧和支撐著這個瀕臨破碎家庭的老媽病倒了,起初是因為牙齦出血,

忽然疼的很厲害,特地跑到在醫院去檢查的。  沒想到的是,結果檢查出了白血病。

  白血病,一個幾乎與死亡平行的名詞,對於這個本就困難的家庭而言,無異於一張提前公布的死亡證明。

  老媽想也沒想就說不治了,把單位發給她的治病錢和這些年來的積蓄統統轉移到他的名下,讓他省點花,囑咐他要好好學習,高考努力一點,將來過好一點生活...

  就不要...就不要管我們這兩個一直在拖累你的爹媽了。

  從那以後,老爹的通訊費取消了,如今是死是活,無從得知。

  老媽也跟單位請了個大假,說是說要回老家去養病,但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過點到為止,沒有把話說破而已。

  病假一共持續一年,這一年內每個月該發的工資還是照常發,打到老媽留給他的那個帳號裡,不論她能不能熬完這整整一年的時間。

  老媽臨走之前告訴他,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很多好人的,不要因為你爹走了歪門邪路,就認為這個世界很壞,到處都是壞得透頂的那些人。

  你老爹是因為管制不了自己的手,才遭到報應的。

  你要學會去感恩,感恩那些幫助過你的人,這樣才會讓你振作起來,變得好起來,成為一個正直的人。

  媽希望你將來會是一個正直的人。

  ...

  來接他的是一輛紅色的出租車,車前燈中間懸掛的那個面貼牌,寫著男人告訴過他的那個號碼,司機把車停在他的眼前,降下車窗問他,要不要走?

  他點點頭,開門上車,還沒等他坐定,司機就猛踩一腳油門,呼啦地衝破眼前這一帶燈紅酒綠的喧囂,在半夜空曠的大馬路上絕塵而去。

  眨眼間,他們駛出城區,進入一段顛簸的土路,最後,燈光遁入到一片沒有路燈的黑暗,來到了一片老舊的村莊住宅區。

  他打開車門下車,司機招呼都沒跟他打一聲,就翻轉方向盤,踩下油門, 駕馭著這輛亮著黃燈的老邁機器快速離開,仿佛一刻都不想在這裡久留。

  小巷裡依稀亮著幾盞昏暗的電燈,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條,那是司機在半路上塞給他的,上面寫著多少巷多少號,但沒寫去那裡有什麽目的。

  對此,司機同樣也什麽都沒說。

  他深吸了一口夏夜燥熱的空氣,嘗試著鼓起勇氣,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條深黑的小巷之中,一邊盯緊腳下的青石路,一邊警惕地掃視昏暗之中的四周。

  他忽然間想起了那篇要求背誦的文言文,名字叫《口技》,文章的表演者所演繹的故事,其背景似乎也是發生在這種簡陋安靜的巷弄裡,半夜時分,忽然聽到有狗在遠遠地吠叫,丈夫和妻子睡在床上,旁邊還有大小兩個孩子。

  他們的動作和聲音習以為常,卻在一聲高吼的起火聲中打斷。

  頓時間,千萬道蟄伏已久的聲音瞬間拔地而出,在火光照耀的熾熱黑暗當中交錯混雜,奔忙著、演繹著各色各樣圍繞著火災展開的事件。

  人類,這一稱作為社會性的動物,總是懂得如何會自救,齊心協力地組合在一起,使自身免於災難。

  但這後面是否確實存在著這麽一隻手,它無形地操控著人類的日常與運作,引導著他們的生活,又主導著他們的生命。

  一如那篇文章末尾那樣...

  撤屏視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

  無從得知,人們只是習慣性地將些物與物的聯結,統稱為命運。

  造化弄人,姑且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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