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呐一吹大喜大悲。
包間裡亂作一團,墨綠色的啤酒瓶此起彼伏,揚起又落下,瓶身的邊緣在一次次重擊之中,破裂成刀刃的碎片。
‘大花臂’致死也不敢確信,眼前這個十八歲都未到的公子哥,究竟是怎樣爆發出宛若一頭凶獸的力量,將他死死地鉗製在地板上,令得他動彈不得,被動地接受死亡。
斑斕的燈光下,那個人,那個殺死他的人激憤地揚起手中斷成一半的玻璃瓶,將尖銳的刃口捅入到他的頸脖裡,把鋪設在其間的大動脈截斷、割開。
等到‘大花臂’從憤怒狀態中察覺到痛意襲來之時,粘稠的血液已如井噴式地迸出,濺滿那個男孩的臉。
猙獰的面容塗畫著血漿,他的面骨突兀,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人類少年,反倒像是一頭沐浴著血與火的惡鬼或夜叉。
它從地獄裡奉命而來,為的就是要把自己從現世中帶走。
大腦供不上氧氣,即便沒有對照用的鏡子,‘大花臂’也感知得到自己的臉色正逐漸衰退,空乏如紙。
好像有人在用橡皮擦在他的臉上發狠地摩擦,意圖拭去所有殘留在其上的表情。
這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爭鬥,眼神空洞地目睹著這血腥的一幕。
冗長的靜默中,他們仿佛看到一顆脫離主體的水珠正不可回溯地墜向深淵。
記憶就此為止,死亡於頃刻之間,帶走了所有的留戀。
血的味道擴散到四周,隨著空氣吸入吸出,彌留在人們的肺部裡,恐怖無聲無息,刹那間支配了所有人的靈魂。
忽然,那個沾滿血的男孩開始笑了起來,無比囂張地狂笑,笑聲一陣接過一陣,如狂潮,如海浪,在沉默中湧起,無以倫比地放大著,旋轉著,吞吸著,流淌著,直至淹沒所有人的呼吸聲。
他丟掉了手中半殘的玻璃瓶,轉而抓起一塊鋒利的玻璃片,也不管這會割傷他自己的手心,也不管這極有可能會造成血液上的感染。
他滿懷熱切地繼續此刻的作業,一心就是要殺了這個人。
暴躁症蠢蠢欲動,像還沒有發作,又像是已經發作了,恨不得親自用自己的雙手...這一雙染滿血的手...毀掉一切,包括這個男人,包括自己的人生。
只為了滿足心中積聚的欲望。
那種...從小到大一直支配著他,一直欲求不滿的欲望。
‘大花臂’徹底死去了,可他的動作仍然無法停下,他一邊顫抖著揮舞手裡的玻璃片,一邊仿佛失控那般癲狂地大哭。
他甚至空出一隻手去抱起這具早已失力的屍體,熱淚盈眶地將他摟在懷裡,把頭靠到‘大花臂’的肩膀上。
他用臉去蹭那些仍然溫熱的血,表面複雜,陰晴不定,時而狂喜,時而悲憫,好像‘大花臂’是他最愛的那個人,而他...則親手殺死了自己最愛的那個人。
但他知道,這不是他的原意,是一種類似於宿命之類的指令驅使著他,令得他不得不殺死這個人,因為那些鬼迷的藥物將這麽多年來一直藏在心底的那頭惡鬼從他的心裡喚醒了,使他神魂顛倒。
那頭惡鬼掌控著他的意識,掌控著他的動作,它跟他說,它想殺人,所以他就隻好手起刀落,殺死了這個人。
原來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正是因為他殺死了這個人,所以這個人就變成了無比重要的人,是由零突破到一的先例,有著裡程碑一樣的紀念價值。
“他...是瘋子麽?”有人吞了一口唾沫,
面色發寒地往後倒退,“快...快打110,這他媽殺人了,這他媽的神經病吧,還...還他媽的有沒有王法了?!” 說來譏諷,這些最不看重社會秩序,最喜歡和警察作對的人,在死亡逼近,隨時可能降臨到他們頭上的時候,他們第一時間想起的,卻還是法律。
有人聞言後,急急忙忙地摸出手機,打開顯示屏,手忙腳亂地準備解鎖。
可由於雙手過於發抖,以至於連著好幾次沒輸對密碼,情急之下,他沒握穩手機,這台召喚正義的機器於是就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板上,浸沒在血水裡。
“他有暴躁症,”一位跟了關林飛很久的小弟努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平常發病的時候,頂多就是折磨一些流浪的貓貓狗狗,怎麽知道...今天會撞上了你們這群人。”
“有暴躁症又怎地了?”又有人鼓著眼睛,看著那些越流越多的血,“別管他,大夥兒出去喊警察,讓條子們來乾他...”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條子們有槍,他再怎麽瘋也沒用,條子們只要開一槍,他立刻就玩完了!”
沒有人報警,就在他們仍在遊移不定的時候,一隊人踹開大門,勢如破竹地參與到這場禍事當中,嚴禁場內的任何一個人動用手機報警。
他們先是幾個人一齊衝上前,強行摁住了那個發瘋的男孩,將他與那具流血的屍體分離,然後,另有幾個人上前扒走他身上沾滿血跡的衣物, 把音響的音量調至最大,歌單切換成勁歌熱舞的那類型歌曲。
在震耳欲聾的轟響聲中,關林飛被那些男人們帶了出去,房門開啟又關閉,關林飛離開不久後,又走進來一個戴著墨鏡的中年男人,看樣式應該是這家酒吧的老板。
他先是冷淡地大量一圈聚集在包間裡的人,隨後又看了一眼躺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具屍體,表情沒有可憐,只有晦氣。
“誰能回答我,”他不無威嚴地說,“誰批準你們在我的場子裡賣貨了?”
無人敢回答男人的話,似乎那就是一道送命題,一旦回答錯了,被扣掉的遠不止是紙面上的分數。
沉默在倒計時,似有大難臨頭,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身體發顫地不敢說話。
“沒人說是吧,”男人又問,“一個兩個都是啞巴麽,還是聽不懂人話?”
“我只要一個回答,”他的語氣愈發冷淡,逐個觀察這些過度受驚的客人們,“答不出來,你們誰也別想走。”
有人把頭埋得更低了,有人訥訥地搖頭,有人在瑟瑟發抖,似乎已經聯想到即將發生的事情。
一個關林飛的小弟忽然舉起手說,“不關我們事,飛哥都說了不跟那個賣藥的計較,讓他滾就是了,是他們自己不知好歹,還回來找我們茬子。”
“我X你媽,狗崽子,別他媽含血噴人,我們哪有賣什麽藥,”另一邊的人急了,馬上跟著反駁,“分明是你他媽的那個瘋子砸了我兄弟一玻璃瓶,我們才他媽的來找你們算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