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晚就像一場隱秘的浮世繪,或明或暗的窗戶後面,悲劇和喜劇總是在不經意間交替著上演。
鄭杭下了出租車,在路邊點了一根煙,默默地打量著這片拒絕過他的繁華。
別那麽矜持,我們都是欲望的奴隸。
他看見馬路的對面有一個頭髮半禿的老男人摟著一個衣光亮麗的女孩走向一部停靠在路邊的黑色奔馳轎車。
臨近車門之前,老男人趁附近沒人注意,還狠狠地往女孩的臀部上抓了一抓。
女孩嬌喘了一下,風情萬種地拍老男人的胸膛,老男人在哈哈地笑。
逢場作戲,默契地配合對方的演出。
隨後,老男人把她送進車門,自己繞過車頭,鑽進駕駛座,開動著這輛昂貴鋼鐵玩具馳騁而去。
s500,比鄭杭前老板開的那輛奔馳E級還要貴上不少。
“他奶奶的老色鬼,這麽大歲數,還惦記著乾年輕女孩兒,”鄭杭幽怨地盯著那兩盞越縮越小的紅色車尾燈,“不怕得心肌梗塞,死在床上麽?”
人向來都有貴賤之分。
無論是在什麽樣的社會體系裡,佔盡天時地利的那些名正言順的人,自然瞧不起那些外來進入、有名無分的人。
這是無可厚非的事。
對於城市來說,他就是這樣一個有名無分的外來人。
因為,他的家不在這裡,而這座城市也從未真正打開心扉地歡迎過他。
高昂的物價和房租,擁擠的交通,本地人的冷眼,生存環境的壓力和空間的壓縮,凡此種種都是勸退的信號。
都在無聲地告訴著他,你不屬於這裡。
因為你不夠優秀,不能為這裡帶來太多的發展機會和經濟效益,所以,這座城市並不怎麽歡迎你。
可回到他的家,又沒什麽門路實現他那一夜暴富的理想。
機會多,風險更多,誘惑多,陷阱更多,有人說,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樓,埋下基座的不是鋼筋混凝土,而是一個又一個毫不起眼的人的一生。
洗腳的地方不一定洗腳,唱歌的地方不一定唱歌。
人總是習慣於別有目的地去做一件事,嘩眾取寵,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把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希望全世界的人都願意慷慨解囊,給予他永遠花不完的財富。
黑色奔馳走了沒多久,一輛黃色的邁凱倫P1怒吼著衝來。
渾厚的排氣聲炸響了整條長街,鄭杭眼紅地看著玻璃窗裡面的那個一閃而過的司機,低聲咒罵著什麽,“吊死鬼麽,開那麽快急著去投胎麽,去死,趕緊去死!”
言語的神秘力量在無形中顯現,掌控災厄的神靈仿佛聽到了他的請求。
於是,怨毒的詛咒在下一刻生效了。
邁凱倫P1一個急轉彎,駛出了馬路,撞向附近的一棟玻璃大樓的首層。
轟隆的一聲響,邁凱倫衝破玻璃,一頭栽在一根承重柱上,停止前行。
詛咒的力量還在延續,禍不單行。
油缸隨後爆炸,洶湧的火光與玻璃碎片一起迸射在空中,在慘淡的夜空下,化作一場絢麗的花雨。
諸天神佛隱匿其間,聲音微渺地為深陷烈火囚籠中的人祈禱。
街上沒有人,馬路上甚至連一輛車都沒有,天空灰蒙蒙的,厚實的雲層遮蔽月光,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真實性,與原本熟悉的那個世界漸行漸遠。
風急欲雨,汽油燃燒的熱量隨風而來,
如浪濤般一下一下地拍擊在他的臉上。 他看見眼前的一切不妥,心裡生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走。
這場事故跟他無關系,他不過是無心地罵了幾句,又不是造成這場車禍的根本原因,要怪就怪那個司機不會開車,自己撞死了自己,跟他鄭杭一點關系都沒有,這裡晦氣的很,他隻想走,趕緊離開這裡。
這就像是他此前的人生一樣。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事若關己,一毫一厘都不跟你講什麽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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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不同啊,現在這是要出人命的大事啊...又該怎麽樣呢?
要打電話給120喊救護車麽?
還是先跑他兩條街,等回到正常世界裡去再打120,可到那個時候,車裡面的那個人應該就死了吧?
死了就死了啊,他死不死的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呢,他都那麽有錢地活那麽久了,每天都活得比你快樂無數倍,早就應該活夠了,怎地,你還要留他麽?
開這樣車的人一定不是什麽好人,你是要留他下來搶走你的女人,還是留著將來禍害你的女兒?
有錢人裡面能有幾個好人呢?他們都壞得很,他們就是因為壞,喜歡壓榨我們窮人,所以他們才有錢的!
你就安心地避得遠遠的吧,省得到時候給人家屬逮起來,找你出氣呢!
能開上這種車的人,他要搞死你,不是簡簡單單的事麽?
而且,說不定呢,說不定你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幫他打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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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還在猶豫不定的時候,凹陷的車門忽然彈起,那個渾身著火的司機顫顫巍巍地爬出車廂,倒在地上,打滾、尖叫。
他站在原地,露出小人得志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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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錢人的慘叫啊,你們有錢人平常不很牛逼麽,啥東西都讓你們給佔了。
怎地,現在給火燒著了,就不牛逼啦,就不高人一等了呢?
怎麽就跟我們窮人似的,要躺在地上打滾,要像頭豬一樣慘叫麽?
就他媽的像一頭被開水燙過,等著被殺的豬一樣!
你說你賤不賤,你賤不賤?!
....
他的眼睛睜得越發,撕裂的慘叫聲就緊跟著越發的熾烈,越發的駭人聽聞。
著火的人發現了站在不遠處的鄭杭,顫抖地伸出手,扣著水泥地面,緩慢地朝鄭杭那邊爬過去。
“幫...”那個人聲音微弱地說,“幫幫我,救命。”
我救你媽的救,你這種人就他媽的該死,是我他媽讓你開的快車麽,是我他媽讓你買的跑車麽,你這個吊死鬼, 你去死,你別爬過來,你趕緊去死!
“你等等,我去給你找水,”鄭杭一腳踢開那隻爬過來抓住他腳裸的手,“兄弟,你再堅持堅持,我馬上回來!”
我怎麽可能回來,別傻了,你就在這裡等吧,看看有什麽好心人幫幫你啥的,反正我肯定沒那份好心。
千萬不要指望我,死了也別來找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倒霉好了。
作為我,一個對社會無作用的人,一個只會敲敲鍵盤,在網上高歌猛進的衛道士,我一心隻想著走,因為現實從來不是我所擅長的領域。
那個在酒店等我的騷貨,我也不想睡她了,我隻想著走,趕快回家,回到我的出租屋裡睡覺。
或許,明天早上起來翻翻手機,還能刷到你死掉或者得救的新聞。
到時候,我再給你緬懷或者慶祝好了,現在就算了,我得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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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撒開腿的猛跑,一個勁地往前猛跑,仿佛要把有生以來積聚在身體的力量一次性清空,他死命地往前奔跑,大有一副電影裡賭神梭哈、all in 的魄力。
他少有這種魄力,一般都用在賭博和在網上與人對罵上,而現在由於趕上了特殊情況,又被用在逃跑這一項行動上。
他覺得自己的速度堪比百米衝刺的劉翔。
林立的高樓被他不斷地拋諸腦後,他不斷地往前跑,不斷地往前跑,時間像是折疊了一樣,反覆上演,不知經過了多少條街道,繞過多少個轉角...
忽然間,他又拐回了出發的原點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