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破接連發生,明黃色的超級跑車如蝗蟲一般前赴後續地衝來。
走過下一個路口,已經是第十輛邁凱倫P1在鄭杭的面前撞向大樓,淪為一堆廢鐵。
初時看著這些車撞向大樓,他還會感到些許的可惜,好歹是這麽貴的車,單獨開一輛拿去車行折算,就能換一筆他工作幾十年可能也得不來的錢。
錢是數額,只有達到一定程度之後,這個數額才顯得不再重要,然而大部分的人,終其一生也仍在起跑線附近掙扎,為了一個個帶有重量的數額,不得不言聽計從,彎腰曲背,低下頭顱。
以致於在很多時候,人的一生或許還沒那幾個數字實在,合乎意義。
大概有好幾千萬的資產吧,就這樣沒了,仿佛有成千上萬的紙鈔混進在迸湧的汽油裡,熱情忘我地燃燒著,沒有給他留下一分一毫的打算。
他無可遏止地想象著那些錢假若降臨到他的身上,他又會過上一種怎麽樣的生活,度過什麽樣的人生。
反正肯定是不會在住那家小出租屋的,這輩子也不會碰什麽方便麵這類廉價食品,紅酒和牛扒安排的滿滿當當,魚翅漱口,鮑魚搓澡。
出門有司機接送,回家有嫩模暖床,實在想不出有什麽是花錢買不到的快樂,同樣也想不到有什麽是花錢趕不走的煩惱。
錢就是魔鬼,它能讓你在欲望中找不到自我。
又一道昂貴的黃色閃光在他的面前掠過,細碎的玻璃破牆而出,驀然間割破了男人的妄想。
事到如今,他才猛地醒悟過來事情的不合常理,竟然跑過了那麽多條街路都沒看到一個路人。
一個身上沒有著火,可以稱得上是完好無損的...人。
說不清是三秒,還是四秒鍾之後,鉸鏈上下開啟,俗稱‘剪刀門’的車門一下彈開,又是一個渾身著火的人跌跌撞撞地從車廂裡鑽出,在平坦的瀝青馬路上嘶吼著翻滾,探出雙手,宛若燒焦似地朝他這邊爬來。
不合常理,確實不合常理,這麽一座小小的二三線城市,怎麽可能會一次性出現這麽多限量版的超級跑車。
怎麽會走那麽多條街都沒看到一個人,就像是...就像是撞進了鬼胡同裡。
明豔的火光在他的眼裡閃爍,一想到撞鬼,他不由地呼吸急促起來,警惕地環顧四周,想要找到什麽打破這種僵局的辦法。
可沒等他緩過氣來,又一輛黃色的閃光在他的面前呼嘯而過,衝破黑暗中的道路,陡直地撞向同一棟高樓。
二秒鍾之後,撞毀的汽車應聲爆炸,三秒鍾之後,又一個渾身冒火的人走出車廂,依舊步履蹣跚地朝他爬過來。
但這一次沒等那一個人走出幾步,下一個刹那,又一輛新來的邁凱倫P1轟隆地怒衝而過,將那道燒焦的人影撞飛,然後又撞在那一棟高樓上。
時間像是不停地複製而後歸攏,此前演練過的那一次次動作,似乎就要在不久之後呈爆發式加速重疊。
沒必要再掩飾了,被迷惑的人於災禍的夢中驚醒,錯愕地發現自己置身在另一個熊熊燃燒的噩夢。
似乎有人在暗中按下了加速按鈕,一切不合常理的災禍在這一刻開始加速了。
一輛接著一輛的邁凱倫P1就像是攻城的巨錘,隆隆地轟落在玻璃包裹的透明樓體上,橫在他與那些被撞死,被燒死的人影之間,漸漸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
仿佛再下一個被車撞飛的人就是他了。
next to you.
不要跑,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站在路燈杆上的烏鴉縮著翅膀,腥紅的眼睛在堅硬的夜幕下閃爍著冷淡的光。
....
消毒水的味道在另一個世界持續發散,冷清的病房裡沒有開燈。
昏暗之中,唯一發光的是那台懸掛在牆壁上的電視機,播的不再是新聞,而是某段類似於監控的視頻。
但更像的是電影,成千上萬部說不出牌子的超級跑車撞向高樓,高樓隨之緩緩傾倒,不可挽回地坍塌。
輪胎碾壓著路面,鋼鐵與混凝土在燃燒的火焰中發出咬牙切齒的憤怒之聲。
“那個人...走在懸崖邊,馬上就要被湧起的憤恨吞沒咯。”小醜半倚著門框。
他的聲音隱藏在黑暗裡,即便是電視機的微光也沒能照亮他的臉。
“想過要去救他麽?”小醜又說,“你看他多可憐,被攆著逃命呢,就像一隻被拖鞋追趕的小強。”
“小強呐,那種跟你地位差不多的生物,生活在地溝裡,又醜又髒,遭人唾棄,生來就要與各類嚴重超標的殺蟲劑作鬥爭,與拖鞋還有蒼蠅拍較量。”
“少走一步路,或者多走一步路,少吸一點殺蟲劑,或者多吸一點殺蟲劑都有可能會死,但它們又不想死,卯足勁地繁殖,卯足勁地與愈益超標的殺蟲劑做對抗。”
“近來,甚至還有要和人類一較高下的跡象,看看那殺蟲劑噴出來,吸進去以後,到底誰死的快一點?”
“那種頑強的精神,又是多麽令人讚歎呐,難道你就沒有衝動麽?”
“要跑到現場去給他加油,大聲對他喊不要死,然後,再見證他的死亡。”小醜在那裡嘖嘖讚歎。
電視裡的鈍重撞擊仿佛倒帶那樣地重複,火焰帶起衝天的黑煙,彌散在城市的上空,張小文扭過頭,看著窗外, 遠處的高樓果然反射著紅色的光芒。
黑色的煙霧在樓與樓的間隙裡騰起,沿著一條筆直的通道,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天空,像一棵死去多年的老樹。
天上烏雲密布,月亮不見了,也沒有星星,那一團焚燒在玻璃窗外的大火仿佛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內的另外一個世界。
張小文看著那個黑暗中的男人,沒想去搭理他,又在逃避,又在對不遠處發生的那些糟糕的情形視而不見。
他跟自己說過很多次,他不是什麽英雄,那些犧牲自己,成全陌生人的事情,他根本就乾不來。
於是,他縮起來,自己給自己拔掉了插在手背上的針頭,用被子蓋住自己。
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封閉五感,不想聽小醜的話,不想去救什麽人。
他知道這裡不是現實世界,他也看到了暗影裡小醜那張嬉笑的臉,他想喊多啦A夢,但那隻貓告訴過他,它要去睡大覺,一時半會兒幫不了他。
讓他自己盡量照顧好自己,別在它睡醒之前死掉了,不然,它又得無聊上很久了。
那隻好吃懶做的壞家夥果然不是哆啦A夢,關鍵時候就會掉鏈子。
可除了那隻哆啦A夢以外,他又想不到有誰能把他喊醒,從這場夢裡把他喊醒,把他從這個世界帶回原來的那個世界裡去。
彷徨中,他感到無比的驚慌,無比的錯亂,一切的一切都恍若迷霧。
那個小醜卻在被子外的黑暗裡說,“別害怕,閉上眼就會是天黑。”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月光下的搖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