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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藍過後》喧囂的世界(15)
  “對於這宗案子,我提出兩個疑點,”男人說,“一,是在案發時候,為何酒吧內的攝像頭竟然巧合地出現同時損壞的情況,沒有留下任何的錄像。”

  “二,關林飛到底去哪了?”他指著一張貼在案板上的學生照,“根據目擊者講述,當時是沒有人看到他怎麽離開酒吧的,而經過我們的搜查,在酒吧內同樣沒有發現到他遺留的痕跡。”

  “路道上的攝像頭沒有拍攝到與他相關的行蹤,他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從酒吧內忽然消失,閃現到了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

  “不過,不知道的地方,終歸還是一個地方,我們的職責就是找到那個地方,”他像個老痞子一樣吞雲吐霧,卻又滿臉嚴肅,“直覺判斷,我懷疑這極有可能是一宗策劃好的頂包案,我們被人模糊了焦點。”

  “當然,這個說法並不準確,目前還是懷疑階段,缺乏有力的證據。”

  “總而言之,我們首要任務就是盡快找到這三個人,”他隔著煙霧,目光如炬地看著這一張張黯淡的臉,“關林飛,曾勁秋,還有陳佳。”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句話是廢話,說了等於沒說,反正無論如何,我們都是要找到他們的,我也知道,給網上那些家夥笑話我們,大家的心裡會難受。”

  “覺得自己給這個社會做那麽多,結果就落得這麽一個費力不討好的局面,”他接著說,“轉眼間,大家都不小啦,不再是當年打打雞血就能雄起來的年紀了。”

  “不知不覺,就連當年剛入隊的小康,現在都已經結婚了呢,時間走得很快,只是誰也沒料到,後來會發生那種事。”

  “但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太過於執著過去,只會讓人停滯不前,”他提高嗓門地說,“時間一直都在向前走,水一直都在往東流,我相信,各位在選擇成為一名警察的那一天起,心裡都曉得這絕不是一份可以劃水摸魚的好差事。”

  “孫中山創辦黃埔軍校,門口掛的那幅對聯就講過,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畏死勿入斯門,那是老一代先烈們的精神。”

  “也正是這種精神,創造出我們現如今這般和平的時代...”

  “我個人覺得,這是一種需要傳承下去的精神,無論日後去到什麽崗位,官升的再高,都必須要抱有的覺悟,時刻銘記...死守在人民生命財產之前的第一線。”

  “這是一份擔當,也是一份責任。”

  “人民警察為的不是人民幣,為的是人民,”他神情肅穆地說,“不能因為有個別人等的存在,而厭惡整個群體。”

  “我們固然做不到最完美,但也不要與任何人斤斤計較,盡自己所能,爭取做到最好,用行動和成果讓他們心服口服便是。”

  “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終有一天,他們會理解你的。”

  “就這樣,散會。”他隨手把煙丟進金屬製的煙灰缸裡,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

  記憶會騙人麽?

  曾勁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會不會...是記錯了,自己的回憶與真正的事實迥然不同?

  當時殺人的...

  其實,會不會...就是他,而不是那個叫做關林飛的人。

  他側過臉,呆呆地看著立在洗手台旁的一個二十寸的黑色行李箱。

  行李箱裡面沒有行李,塞滿了紅色的紙鈔,一共一百萬。

  一萬張長方形的紙。

  那是一種具有魔力的紙,力量之宏偉,甚至可以收買靈魂,篡改歷史。

  “是你殺的人麽...”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他們都說是你殺的人,你想象中的他殺,就是你親手殺的人。”

  “快跑吧,帶著你的一百萬快點跑吧,他們答應過你...會照顧好你老媽。”

  “你爸也差不多要回來了,”他又說,“你已經接過了他們的一百萬...你不能不相信他們的話。”

  “你沒有選擇。”

  “為什麽要收他們的一百萬....”他顫抖著問自己,“是...你害怕鬥不過他們麽?”

  簡陋的出租屋外響起來打火的聲音,狹窄的小巷裡開了一家大排檔。

  穿著白色背心的老板把煤氣瓶搬到玻璃推門外,架起一口鐵鍋,慢慢悠悠地往裡面倒了半鍋的油。

  油溫在火灶的加熱下,逐漸升高,沒多久便開始翻滾。

  油星四濺,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老板接著從店裡搬出一條烤好的狗,把這條乾柴狀的狗懸空吊掛在油鍋的上方。

  他拎起一隻大杓,舀起熱油,澆在狗的頭顱上,如同沐浴那般,令得這些極高溫的液體流遍狗的全身,冒出白色的煙。

  曾勁秋站在窗台上看著那一條死去不久的狗,看著那一顆油光閃亮,並且猙獰凶惡的頭顱,暴突的眼珠已經失去了任何的光色,眼洞被燒的漆黑一片。

  它的牙齒暴露朝外,被乾烈的火焰燒得發白,在下顎之上縱橫交錯。

  蒼白的色調,一如石膏,似乎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死去的。

  那些火燒火燎的痛苦殘忍地拭去了所有它曾經用以進食維持生命的痕跡,遠遠地看過去,它就像是一座僵硬的工藝品。

  粗魯的製作者沒有使用任何的符號和文字,僅僅通過消耗生命這一方式,記載著死亡和痛苦的發生與結束。

  記憶裡的那個人在笑,鐳射球的彩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癲狂地放聲大笑,聲音扭曲而高調,笑容染滿鮮血。

  曾勁秋站在離那個人不遠的地方,心悸地看著那個人,看著他舉起殺人的利器。

  他是拿得如此的自然,就像工匠拿著他的錘子,畫師拿著他的毫筆。

  然後,他把那個利器唐突地刺進他的作品裡面,如若一場突如其來的邂逅。

  就像米開朗琪羅在佛羅倫薩遇到那一塊閑置已久的大理石,由此創作了《大衛》。

  又像凡高割掉了自己的耳朵,開始創作《向日葵》。

  曾勁秋不知道這些那些之中有什麽關聯,甚至不知道米開朗琪羅和凡高這兩個洋鬼子到底是長啥子模樣。

  這些那些的聯系,他統統置之不顧。

  他只是在思考,單純地思考,假若米開朗琪羅沒有回到佛羅倫薩,沒有遇到那塊大理石,那世界上還會出現《大衛》麽?

  假若凡高沒有割掉自己的耳朵,這個世界是否還有擁有那幅《向日葵》?

  所以...

  一切其實會不會都是既定的呢?

  老爸注定了要被人抓走。

  老媽注定了會罹患那種病,我們這一家都是被老天爺放棄的人。

  就像英語老師放棄我,宣布我是...沒救的學生那樣麽?

  ....

  “你不想讀就別打擾人家。”在一次早讀上,那位年輕有為,高考押中過英語作文題的王老師對著拿起課本的他這樣說。

  他當時只是笑著拿起課本,路過的王老師卻認為他在和別人說笑。

  從此以後,他就被定義了。

  被定義為沒救的學生,即便他拿起書準備跟著大家一起早讀的那一刻,有過那麽一瞬間,他是想改過自新,好好念書的。

  但他就是被定義了,所以,他認為老師不會再把他當成學生了,只會把他當成是摻在一鍋粥裡的老鼠屎,拉低平均分的秤砣。

  而且,他也沒有想過抗拒老師的這個看法,他甚至覺得王老師說得對,不想讀書就別打擾人家嘛,耽誤人家前程多不好?

  ....

  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要做一個小混混,那就不要回頭啊,路是你自己選的對不對,敢說就敢做嘛,撲街不要哭啊。

  ....

  可還是會覺得很矛盾。

  嘴上硬是這樣說,內心卻不完全信服,時不時還是希望能夠回歸到正常的軌道。

  很多時候,你從沒有選擇過什麽路,你只是一直在逼迫著自己走下去而已。

  ....

  但你已經錯過了進度,此刻折返回去,還怎麽可能追得上呢?

  於是,你開始猶豫,開始退縮了。

  你沒意識到,你越是這樣想,就越會覺得不安,越會覺得迷茫。

  好像進退維谷,好像左右為難,好像患有某種時間焦躁症。

  擔心晚人一步就會掉下去,就會落後,就會永遠被別人踩在腳下。

  所以,當得知自己被定義為失敗者那一類別的時候,反而還會覺得心安。

  ....

  他們總是定義你。

  而你也總是坦然地接受他們的定義,誤以為這是一種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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