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聒噪!”
少女皺了皺眉,抹了抹臉上的淚痕,冷掃了一眼一旁無法動彈的流痞混混。
瞬時聲浪全消,俱都住口不言,隻用那張面皮上還能動彈的物件擠眉弄眼的趨笑求饒。
少女眼中的嫌惡不加掩飾,冷哼了一聲,抬袖輕甩。
一小叢顏色赤紅的飛蟻從袖口飛了出來。
在少女身前晃悠了一小會兒,然後張開隊形,飛速地撲向被定住的流痞們。
“啊……”
飛蟻見肉便歡,撲到流痞們裸露在外面的臉上、脖頸、手上咬噬起來,那些噤聲的流痞慘叫聲瞬時猶如海嘯般高湧起來。
哭爹喊娘,涕淚求饒聲不絕。
少女解氣地笑了笑,暫不理會這些被飛蟻折磨的流痞,拿起身下的金銀包裹,氣勢洶洶地向著小巷口追去。
但小巷外的街道上空空蕩蕩。
哪還有書生的人影。
“無情無義的混蛋,膽小如鼠的懦夫……”
少女左右看了許久,眼淚不爭氣的又滑落下來。
憤憤地把裝著金銀的包裹甩出老遠,金銀玉石散落一地。
“誰要你的臭錢……”
少女怒罵一聲,看著依舊空空蕩蕩的街道,情緒徹底崩潰了。
不由蹲下抱著膝蓋哭泣起來,現在的她就好像一隻被趕出巢穴的小獸,四周再無一個可以相信作為依靠的人。
她想那已消失在火海的親人了……
……
夜。
漫天繁星輕綴四宇恰似棋盤,一輪彎月低懸天際宛若銀勾。
時值初秋,夜色微涼。
廣陵府外,遠離城池人群的一座鄉野荒山上,半山腰處有一野庵,名曰“長寧寺”。
許是荒山太過險峻,寺廟所處之地太過幽深的緣故,長寧寺雖建寺時間頗久,山門殿中的兩尊威武怒目的金剛力士都在時間衝刷下褪了顏色,但來這叩拜請願的香客信眾依舊僅限於進山捕獵的獵戶或是偶爾進山的村民。
寺名淺薄,不顯於外。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
此時已是入夜,寺內大部分地方都已陷入黑暗和安靜中,唯有正處中間位置的大雄寶殿中正有一抹透著黃暈的燈光依舊閃耀,間伴著還有低沉的念經聲和有節奏的敲擊木魚聲。
“萬沒想到陛下禮佛之心竟如此心誠!”杜秋站在殿口石階上,看著佛像下盤坐著誠心禱念的僧人身影,感慨的輕歎了一句。
世事如棋,乾坤難測。
曾經的他怎會想到自己會竟然會落得和殿內僧人同一個下場,俱是功敗垂成,被朝廷官軍剿滅的幾乎部眾盡失。
殿內的中年僧人聞聲一頓,眯著的虎目猛地張開,眼中驚慌和殺意俱在,攥著犍稚的手上青筋凸顯,也不回頭,木製的犍稚越過肩頭直直地衝向身後發聲的人影處。
“唉!”
杜秋輕歎一聲,左手抬起,也不見如何使招,來勢洶洶疾如閃電的木製犍稚便彷如鐵遇磁石般無聲無息地落在抬起的手中,在手心中缷力般地打了幾個轉,不再動彈。
“陛下殺意深重一如以往!”杜秋心中失望,垂目打量手中帶著溫熱氣息,把柄透著長久攥握挲出的黑漆熒光,輕歎道:“看來即便是長伴青燈古佛,也未讓陛下修行出幾許慈悲禪心!”
“我應該叫你杜秀才,還是應該叫你的匪號“大天尊”!”
中年僧人回看到殿門口背著書箱的那道身影,
終於認出來人。 也不辯白方才的舉動,而是皺眉直問,語氣隱含嘲諷。
他不認為自己剛才的舉動有錯,曾經短暫的至高無上地位更無法讓他張口認錯。
何況,眼前人又曾經在他帳下效過力,雖然其因為志向不合而中途離去,並且幾番救過他的性命,但作為下屬來尋曾經效過力的主公,既不見禮也不叩拜,還突襲而至驚擾曾經的主公,當真是狂悖不堪,毫無臣道忠君思想。
“陛下應當叫我杜居士或者是杜檀越!”杜秋越過殿口的木檻,左右看了一圈兩側神色各異的羅漢像,最後把目光放在正中閉目垂頭安然盤坐的佛祖像上,淡淡開口道。
中年僧人臉上怒色一閃而逝,眉心劇烈抖動了幾下,強忍著心中的惱怒,看了眼殿門口,高聲問道:“你把寺內的其他僧人如何了?”
“陛下勿驚,不過是在這方寸之地布下了個小小結界,也是為了不驚擾佛門清淨!”
杜秋緩步走過僧人身前,撫了撫佛前蓮花座上的灰塵,淡聲道:“佛前蒙灰,看來這佛祖閉目也是難耐世間汙濁呀!”
僧人凝視著背對著的身影,眼神閃爍了片刻,笑聲道:“維禎,近十載歲月過去了,你真是一點沒變,還是如少年時一般書生意氣,憤世嫉俗!”
“我還記得那時我們並肩搏殺的歲月,自新河府起兵,短短半年的時間就聚眾數百萬,兵鋒威震南國十四州,百萬鐵骨寒甲迫得“夏偽帝”永慶也只能在我們的兵戈下丟下皇城倉皇北逃,以百姓為食的護國孽龍亦被我大軍射殺在涇河之岸!”
說到這,僧人不由站起身來,昂首看著殿外閃耀的星空,長久不見日頭的蒼白臉龐現出無法掩飾的紅暈,一雙略顯渾濁的眸子更是好似燃起吞天噬地的大火,亮得驚人,“龍血滿涇河,皇城在我手,半數國土都以我為主,那是何等輝煌的歲月啊!”
杜秋靜靜聽著,記憶不由得頻頻回現那段金戈鐵馬、肆意縱橫的淒涼歲月。
永慶二十四年,天大旱,地如枯皮,山河斷流,旱魃為虐,苗種不生,萬物枯竭。
恰是災年,越是有無良商家和昏庸官吏蛇鼠勾結,哄抬米價,以遠高市價十數倍的價格賣出米糧,又以遠低市價近百倍的價格收斂吞佔百姓民田房屋。
南部各部州的災民百姓食盡家中米糧,只能出外拔野草脫樹皮為食,草樹搜食殆盡,災民無法之下,要不靜靜躺下等死,要不就是吞食觀音土混個肚圓脹痛而死。
當然那兩種選擇是上等的奴才良民才會做的事,大部分災民要不聚眾為匪,呼嘯肆虐搶掠,要不拖家帶口向著府郡求取官府撥下賑災糧。
官府自然不在乎這些災民賤民的死活,朝堂上的那些閣老大臣也並未把這場災難當成一回事。
當時,北疆小國安青不服王化,朝廷正派出大軍在外征討不逆,大軍正是緊需糧草補給之時,發文征稅的公函是一道一道的往下發,又怎會有多余的閑心往下撥賑災糧救濟災民。
朝廷往南部各州派來查探旱災的白胖二品大員看著官府衙門翠柳的樹葉,對著城外派來的災民代表說:“大樹繁茂,枝葉正盛,聖天子在位,各地正是風調雨順之時,何來的旱災!如今大軍在外征討不臣,正是需要各地百姓踴躍納稅納糧,報效朝廷之時……”
朝廷如此態度,大旱災年又遇苛重賦稅,兩兩相加之下,當時的南方各部州慘狀無以言表,流民載道,餓殍盈野,死者枕藉,枯骨遍地。
各地人化畜牲,刨棺挖穴,以腐屍為食,母食子,夫食妻,子食父,人群之眾相互獵殺,為了飽食果腹,盡喪人倫。
如此境況,造反也是理所應當必然會發生的事。
朝廷的那些官員自然也有所預料,叛亂年年有,只要派下大軍鎮壓下去就好了。
他們不會想到這一場叛亂造成的後果有多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