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已來,崆峒山下,已有早放的花骨朵,輕悄悄撂出點滴鮮豔,便是天上陰霾,也教這些許的溫柔取了三分冷峻。 看雲中光彩,當是正午時候,山上溜溜滑下一潑人來,便是崆峒山諸人,被飛虹子攜了送別嶽不群等人的。
羅刺寇不耐久行,待見了山下馬車,有兩個崆峒服侍的弟子引著先在上頭坐了,嶽不群諸人與崆峒派各自懷心思,鄭重別了,於是逶迤又往東而來。
行不三五日,前頭有江湖中人物傳來訊息,道是左冷禪率嵩山派高手,已盡回了嵩山,眾人雖不懼他沿途做出甚麽叵測,卻均也松了口氣。
羅刺寇在車裡左右思忖,終究不知怎生分辨。這左冷禪山下隻走了這一遭,將祁連山下攪了個混沌,此人行事霸道,萬事只看心意,按說總比嶽不群教人安心些。只是一路來,看這嶽不群心事重重,生生一個利落的讀書人模樣,總要有個縝密的算計心思,當時左右為難,終究不知這二人之間,畢竟哪個方是順眼些的。
這一日,眼見已出了甘肅地界,行來在陝西地頭上,路人口音,與西疆多不相同,嶽不群愁眉頓展,少有顯出歸家心切的模樣。此人心思甚重,難免教江湖裡人不喜,如今掛念妻女家徒,些些溫情,羅刺寇終歸心中偏向了些他。
便在華陰縣地頭,嶽不群喝住鞍馬,笑道:“行程也趕了這麽些日子,無論南嶽北嶽山上,想必一兩日也耽擱不得甚麽,不如請上華山,陋室雖鄙,也有待客之處。也好請莫師兄劉師兄定逸師太見得一見小弟那頑皮小徒,賤內想必也掛念的很。”
定逸師太歸山心切,有心不往山上去,見羅刺寇日漸一日形容枯瘦,面皮已焦黃,心生不忍,默然點頭。
莫大劉正風二人,也知衡山上如今沒個做主的人,卻見定逸師太已先點了頭,隻好拱手道:“那便叨擾嶽師兄了。”
嶽不群笑道:“三位光臨,那是蓬蓽生輝的,有何叨擾之處?請!”
車行華山腳下,羅刺寇掀開簾子往山上去望,果然這華山,雖不及此前雖見山嶽那般雄美傲倨,卻險到了極點,也驚到了極點,譬如一道霹靂,將個長矛從中剖開,便是平緩處,也好不教人驚心。
當時讚道:“西嶽險奇,不到華山,不知心驚!”
定逸師太手扶其背嗔道:“隻管說大話——你小小年紀,天下見得過幾處山崖,怎知這裡便是險奇的?山路顛簸,你須多忍著些。嶽掌門武功了得,教出的徒弟,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正好你們少年人,在一起有個說話的夥伴,也免了許多不安。”
她這話,分明有將羅刺寇留在華山派的思慮。
誠然也是,衡山派中,莫大行蹤飄渺,劉正風醉心樂律,都不是作教授武功的好手,至於嵩山泰山,不在定逸眼中,至於北嶽恆山,一山都是女尼,因此也只有這西嶽華山派,也只有這嶽不群,在定逸眼中方是個作師傅的人物。
莫大渾如聽而不聞,劉正風面有怒色,但他是個玲瓏剔透的人,素知定逸師太性子,半點顏色不敢露出。
嶽不群哪裡敢有這等心思,忙忙說了幾句謙遜的話——他是仔細的人,如何肯將學到了衡山高明劍法的羅刺寇留在華山派?豈非教江湖中人說他貪圖衡山派高明劍法麽?
漸漸自平緩處上得山基,只看青松古柏婆婆娑娑,再往高處走片刻,回頭望時,白練也似河流自山腳下蛇行而過,終南山鬱鬱蒼蒼,似要將個華山拱在當中一般。
山基東側,便是華山派所在的朝陽峰。當時舍了馬車,教車夫隻管在山下逗留,眾人攀山路蜿蜒而上,行不半晌,只看這朝陽峰中,正有一處平台,頗是平緩,台側森木童童,山麓往上,白雪尚新,招搖山風裡,掩映一片屋舍,並不甚廣,足夠住人待客。
嶽不群手指而道:“到了。”
羅刺寇氣息喘息不定,卻覺胸口舒暢了許多,多半是數日不曾動用真氣,經脈漸漸平緩了下來,當時心內又喜又悲,江湖中行走,倘若連長劍都揮灑不得,那便與行屍走肉甚麽分別?
只不過連日來定逸師太每日念誦佛法,嶽不群也將經書拿來講些略略,左右不過都是開解,道是來日方長,如此方緩緩解了羅刺寇心障,心中暗忖也便是了,來日方長,著急那也是於事無補。隻消留得一條性命在此,總還有希望。
往屋舍處又曲曲折折行片刻,再看時,哪裡只是草舍,這嶽不群胸中自有一段雅致,草堂雖簡陋,建築卻甚教人歎服。
平緩處一方平整田地,想來乃是修習練武的地方。迎著平地,便是客堂,門柱上深深刻了兩行楹聯,字體瀟灑,將這山裡凶惡的風,也消散了五分。再往上瞧,便是草廳。草廳之上,又是折來折去的石徑,石徑之側,立有草舍,門扉開了,隱隱可見裡頭景致,不甚粗糙。
最是高處,闊口形狀的三縷茅屋,一側想是開了口子,口子裡閃出一角屋簷,香煙嫋嫋,不怕便是供奉華山前輩的祠堂。祠堂而後,草木深深,將小徑遮蓋,直通往愈去愈窄的山峰深處。偶有山風料峭,折斷彷佛將松枝柏葉遞將出來,一閃而過。
這裡的風,絕不柔和,自屋側延展而來的,鈍刀一般,將臉頰刮的生疼。
眾人方在此處立足了,嶽不群尚未延請入內,自祠堂後頭轉出個臃腫矮小人影來。
霧靄中,漸漸近了,方看得清晰,原來是個十多歲的男孩,身材欣長,腰中掛了一柄連鞘的劍,背上負著個幼童,扎了衝天雙丫,雙頰潤紅,眉目清秀,隱約有玉珠般光潤閃爍眼眸之間。
那男孩見了嶽不群,慌忙將手中樹梢丟在地上,看是想竄將下來,終究沒有膽量,眼珠嘰裡咕嚕轉將兩三轉,笑嘻嘻將幼童放在地上,一手扶著,板下臉來拜道:“師傅回來啦,弟子,弟子陪小師妹練武來著,啊,師娘在祠堂裡,師傅,要不弟子請師娘出來說話。”
說著,一溜煙竄上石徑去了,嶽不群看的搖頭歎息,道:“這是嶽某不成器的弟子,數年前,嶽某下山,雪地上見他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便帶了上山來,眼看都是個成人了,依舊不自在,一時也安穩不下來,教諸位見笑了。”
那幼童站在平地上,笑嘻嘻瞧著嶽不群,蹣跚便先下來了,嘴裡一邊笑,脆聲埋怨不迭。
嶽不群無可奈何,隻好攔腰掐在懷裡,那幼童拿手揪住他三縷清須,好似得了了不得的玩意兒,目光卻在羅刺寇這裡逗留。嶽不群道:“這是小女靈珊,眼看又是個不成器的。”
羅刺寇一見這兩個孩童,心下便知定是令狐衝與嶽靈珊了,那令狐衝年紀雖小,已將性子展露了出來,畏嶽不群,又敬嶽不群,隻好嶽不群到處,他便借機躲藏。
這嶽靈珊,也不過兩三歲年紀的模樣,瞧不出甚麽好歹來。拿眼不住看他,也不過華山之上,人跡罕至,唯有令狐衝每日帶著她玩耍,如今竟又來個年歲不長的,顯是好奇的很。
說話間,祠堂裡轉出個婦人來,粉衣緩帶,手中須臾不離一柄連鞘長劍,眉眼俊俏,身量修長,雖在華山烈風中,卻不見有甚麽顯得與尋常婦人一樣的,想必內力那是一定好得很的。
莫大三人,均識得這婦人,見面先笑:“華山派的寧女俠,聞名江湖早的很哪,很些時候沒有見寧女俠在江湖中行走,風采依舊不減半分啊。”
那便是寧中則了,江湖裡也有偌大名聲的人物。
寧中則細眼將來人看了,徑下石階來,一一相見,瞧著羅刺寇,鎖了眉頭怒道:“這是誰對孩子下這麽重的手?”許是有了自家女兒,油然便待孩童親近些,矮下身來,捏了羅刺寇脈搏,半晌又道,“這封住經脈的真氣,寒冷霸道,江湖中不曾聽說有這樣的好手,那是誰?”
嶽不群幾人相視而歎,定逸道:“這孩子生性倔強,先中了魔教大魔頭東方不敗的重擊,又教嵩山派的左冷禪……左掌門暗算了數番,傷勢果然不輕。”
寧中則輕撫羅刺寇脊背,緩聲問道:“孩子,你這樣的年紀,正是好好習武的時候,怎可與成名日久的高手過招?那東方不敗名震江湖,你是哪派的弟子?想是他與你師傅也是同列的好手,你竟敢與他伸手!”
聽她這語氣,讚賞卻居多。
羅刺寇笑道:“狹路相逢,若不拚命,那便要屈膝,倘若事事低頭,縱然身體完好,又有甚麽用處?用劍之人,這劍便是魂,是精神,劍者,寧折不屈,再說大敵當前,隻想一心殺出血路來,想不到那麽許多的道理。”
寧中則笑道:“著啊,你是哪一派的弟子?莫非是衡山派莫師兄劉師兄的弟子麽?”
羅刺寇不語,嶽不群隻好道:“夫人哪,這裡可不是待客的地方,進裡頭說也不遲,免得讓莫師兄劉師兄定逸師太見笑。”
羅刺寇放眼看處,果然山間零落屋舍甚見廢墟,有火燒了的,也有山風襲倒的,想來是當年劍氣二宗火並之前的勝景。睹物思人,一時間,彷佛這青山之中,盛極一時的華山派,便歷歷在目了。
前頭眾人往草屋裡而行,羅刺寇三個小的隻好跟在後頭。
羅刺寇細眼看這人物,那令狐衝也拿眼看他,呲牙裂嘴低聲道:“羅兄弟,你方才那番話,我是說不出來的,真真是,說在我心裡了。”想想又問,“不過, 你果真和東方不敗交過了手了?嵩山派的左……左掌門,武功比那東方不敗好不好?”
羅刺寇心道,也便是這令狐衝了,倘若別的華山弟子,這番話,那是決計問不出來的。當時低聲也笑道:“這個簡單啊,你我年紀不差多少,待你練好了武功,下得山去,撞見了東方不敗和左冷禪那廝,拔劍便殺,到時便知誰高誰低了。”
令狐衝目有奮勇神光,道:“我只聽師父師娘今天也說東方不敗,明天也說東方不敗,想必武功是極好的,倘若撞見了他,拔劍便殺,那是自然。自古正邪兩不立,縱然明知不敵,打他那麽一架兩架,也沒有甚麽了不起。”說罷,又遲疑道,“只是,嵩山派的左,左掌門麽,畢竟五嶽同氣連枝,師父師娘那是必然不肯讓我動手的。羅兄弟,你武功好的很嗎?你是哪一派的弟子?是衡山莫師伯劉師叔的弟子麽?”
看他的模樣,那是十分豔羨往江湖裡闖蕩去的。
只是,這令狐衝年紀雖尚小,話裡的機鋒,那是十分了得。方才寧中則兩番問羅刺寇的師門而不得,他這作弟子的,眼下若是得了便宜,一則投巧,這二則嘛,只怕心裡也有他的計較,無非客去之後嶽不群閱考武功的時候,因著這一番在江湖裡又生受了那許多見聞,待這身負重望的大弟子又嚴苛許多,到時候隻好請寧中則念著這番的好求些寬松。
羅刺寇心中有了這番計較,自然愈發不肯多說,快步趕上了前頭眾人,令狐衝無可奈何,隻好又背負了淚汪汪不肯走兩步路的嶽靈珊,從後頭趕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