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疾休點點頭,轉身向楚一笑,語氣強烈了些,道:“楚大當家的,你剛才也聽見了,命不要你的,筋也不挑你的,改為罰銀九百九十九兩。你認不認?”
楚一笑微微抬頭,半欠著身子,目光之中有些愧意,道:“我楚一笑從小爹娘死得早,疏於管教,走了邪路,也做了些惡事。但我一向是劫富濟貧,與弟兄們也是有福同享,所以,我實在沒有多少銀子,別說九百九十九兩,就是九十兩也拿不出來呀。”
劉不去手一揮,斷然喝道:“那不行,你拿不出錢,就得與你妹妹三世為奴!”
楚一笑哈哈一笑,道:“楚某從不受製之人,那你就一刀將我砍了吧。”
“哥,小妹也不願苟活。”楚吟吟看著楚一笑,眉宇間浮起一層薄薄的怒氣。
劉疾休衝楚氏兄妹笑笑,兩人都將頭扭開,理也不理他。劉疾休也不介意,向劉不去施禮道:“公子。疾休願意為楚氏兄妹出這筆錢。”
劉不去驚得跳起來,指著劉疾休,嚷道:“你出這筆錢?好你個劉疾休,你是不是把杜城的監牢賣了?你哪有那麽多錢!”
劉疾休淡淡一笑,取下胸前的包袱,雙手呈給劉不去,道:“公子,人人都說這玉麒麟價值連城,想必不只值九百九十九兩吧。今日,我就抵押給你,待某日暴富,我再贖回來。還望公子妥善保管。”
劉不去背過身去,滿臉怒色,喝道:“劉疾休,你耍我呀?竟然想毫發無損將這二人保下來。沒門兒?”
劉疾休不快不慢地說道:“公子,屬下在你面前怎敢張狂?取他們的人頭,抽他們的腳筋,只要公子喜歡,都可以。”
劉不去回身罵道:“劉疾休,你個狗奴才,你是在陷我於不義。我是出爾反爾的人嗎?什麽價值連城的玉麒麟,不就是茅坑裡掏出來的一塊臭石頭嗎?本公子不稀罕。你給我拿走。劉疾休,你給我記住,你下次犯在我手裡,有你好看!陰明,走。”
劉疾休攔住怒氣衝衝的劉不去,道:“公子,我還有一事相求。請允許楚氏兄妹跟隨你去京城。他二人武功高強,必要時用得著。”
“你是說這二人還懶著我不走啦?”劉不去真生氣了,伸手就要拔藍旭的劍。
藍旭按住他的手,口氣很堅決:“公子,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留下二人。”
劉不去回頭一看,蕭天保的軍士一個都沒了,悻悻地垂下頭,又狠狠地瞪了劉疾休一眼,甩開衣袖走了。
楚一笑奔到劉疾休身前,撲通磕下便拜:“疾休兄弟救命之恩,楚某沒齒難忘。”
楚吟吟也跟在哥哥身後跪了下來。
劉疾休慌忙將二人扶起:“錯了,錯了,要謝也該去謝公子。”
楚吟吟冷臉望著氣衝衝上馬的劉不去,道:“謝他?下次再對我吹胡子瞪眼的,我把他那對招子廢了。”
劉疾休急忙捂住楚吟吟的嘴,道:“這種話可說不得!”
不知是楚吟吟氣惱他動手,還是反感他說的話,一把扒開劉疾休的手,眼角拉得長長的,輕哼一聲道:“說不得,他是天王老子呀?”
劉疾休正色道:“楚兄,吟吟,在公子面前,不得放肆!”
他未再多說一個字,翻身上馬,拉上魚小芋,追上了劉不去。
楚一笑和楚吟吟兩人面面相覷,舌頭一吐,慌亂縱身上馬,揚鞭而去。
一路上,劉疾休都不言語,心中惦記著啞叔、於小魚和無忌無諱他們的安危。
不知戚飛虎說的話是不是真的。無忌和無諱還是小孩,想必那些殺手不會為難他們。啞叔武藝高強,應該沒人傷得了他。但小魚兒呢?她一個姑娘家,畢竟柔弱,怎禁得住黑衣人的輪番絞殺?好在她機靈聰慧,應該能夠脫險的。
劉疾休一邊擔心,一邊又自我安慰。在惴惴不安中,來到了歇馬鎮。
歇馬鎮距離上京城三十裡地,到上京去的人,一般都會在此歇息一晚,第二天精精神神的進城。
歇馬鎮還有很多驛館,各諸侯國和外地的吏官,通常都在此地迎來送往。
劉不去一行自然也住進了自己的驛館。他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平日來到這裡,都是先叫陰明去打聽有哪些公侯也在,然後邀約一起推杯換盞,歡歌笑語。
今日實在疲乏,進了驛館就放話,誰也不見,哪也不去。
桑梓安安排陸西北和戚飛虎再去買些馬匹,還得為劉不去買一輛新的牛車,一把紙扇。一個君王,總得講些規格和威儀。
魚小芋吵嚷著要去逛街。劉疾休是一點心情也沒有,但於小魚下落不明,怕魚小芋再出差錯,隻好跟了去。
楚一笑跟隨劉疾休,就是為了保護他,也帶著楚吟吟一起同行。
魚小芋和楚吟吟兩人差不多大,都是任性又潑辣的姑娘,兩人一語不合就會開吵,走不了半條街又嘻哈打鬧在一起。
劉疾休任隨她們瘋。楚一笑見他不開心,也不言不語。
吃晚飯時,劉不去要劉疾休陪他喝酒。
劉不去示意陰明給劉疾休連倒了三杯,叫他一口氣喝了。劉疾休想也沒想,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劉不去眯起眼睛盯著劉疾休,紙扇忽開忽合,聲調拖得比燈下的影子還長:“劉疾休,明日進城之後,你我二人可能再不會相見了。今夜的晚餐,就算是我給你餞行吧。陰明,滿上。”
劉疾休又喝了三杯,可能是快了的緣故,有些胸悶氣喘,腦袋也重了些,脖子總往下垂。
他雙手捧起酒壺,給劉不去斟上一杯,呈上,道:“公子,今生能瞻仰到您的尊容,得到您的恩澤,是我劉疾休的榮幸。我敬您一杯。”
劉不去脖子一仰,將酒含在口裡,緩緩地埋下頭,翹起嘴唇,吃力地咽下酒,將酒杯啪地扔在地上,側目怒視著劉疾休:“劉疾休,那些黑衣人為什麽要殺你?說!”
楚吟吟扭頭翻起白眼,自語道:“明明是要殺某些人哩,還說是要殺別人。”
劉疾休扯了扯楚吟吟的衣袖,將她拉到自己身後,向劉不去躬身施禮道:“公子,那些人是針對我而來的,但我真不知道是何原因。”
劉不去看著藍旭,語氣平緩了些,但還是如這夜風般的冷:“藍旭,你告訴他。”
藍旭對劉不去施過禮,才側身對劉疾休說道:“那些企圖劫殺我們的人,是訓練有素的職業殺手。公子一向心無旁騖,守正克己,從不與人交惡。但這幾日發生的事件,都因你而起。你的身份,不得不讓公子懷疑。”
劉疾休俯下身子,誠惶誠恐地道:“公子, 屬下真是杜城監牢的一名獄卒,於獄掾可以作證。但如果是因為我給公子帶來了麻煩,我自願謝罪。”
楚吟吟早聽得不耐煩了,閃身站到劉疾休面前,腳一跺,雙手別在腰上,怒語道:“我說什麽公子,你講講理,好不好?那些殺手是疾休引來的嗎?我們都看見是衝著你來的。你懷疑疾休是奸細,你沒看見那個首領差點就砍了他?簡直就是忘恩負義的小人!”
“你膽敢冒犯公子!”陸西北拔劍就向楚吟吟斜刺過來。楚吟吟還怒氣未消地瞪著劉不去,那劍尖已經抵達她的脖頸,站在旁邊想要施救的楚一笑都無力回天了,還好藍旭手快,彈指蕩偏了劍身,劃破了楚吟吟的衣衫。
陸西北是要取楚吟吟性命的,沒想到削去了她的前襟,露出了裡面的紅肚兜,羞得楚吟吟揮手就給陸西北一耳光,叫一聲:“無恥!”
然後回頭對劉不去道:“哼,什麽狗屁公子,你的人就是這樣守正克己?”
劉不去極力壓住心中的怒火,咬著牙沉聲說道:“劉疾休,你告訴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民,我是誰!”
劉疾休臉色驟變,聲音都在顫抖:“這位公子,是杜國君王。”
劉不去以為會響起撲通撲通兩聲,卻只聽見撲通一聲,然後是余音繞梁的長笑:“哈哈哈,杜王。杜王有什麽了不起呀?有齊王大嗎?有楚王知名嗎?”
“大膽!”桑梓安拍桌而起,又覺不妥,看看劉不去,還是繼續怒斥道:“不知死活的東西,陸西北,把她給我拖出去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