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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話說得好，無巧不成書。就在我還在因為中午的話題感到惴惴不安時，下午的女客戶更是說了更過分的遭遇。

　　客戶大概二十歲左右，自我介紹姓蔡後便開始吐苦水。

　　“我被一個男人騙了！他明明有老婆，還找我做她的女朋友！”

　　“是嗎?那您現在…”

　　“我跟他已經分手了，一刀兩斷！”

　　“那不挺好嗎?難道是他還繼續糾纏您?”

　　“他倒是沒有。但他老婆不是個省油的燈…”

　　“哦?”

　　“她老婆把我的照片、名字、家庭住址、甚至家人朋友的信息都發在網上了！結果不明真相的網友經常騷擾我，辱罵我，甚至連我身邊人的生活都受到了影響！我…”

　　說著，這位還很年輕的女士留下了不堪折磨的淚水。

　　“蔡女士，對方的行為已經侵犯了您的權利。您有權利要求對方刪除內容、停止侵害、賠禮道歉並賠償損失。”

　　“可是，她死活都不承認！還說我自己做了虧心事，是其它人在‘替天行道’…”

　　“收集證據從來都不是難事，您放心。”

　　“我知道了…”蔡女士安心了一點兒，可隨後又開始了害怕:“我還是不明白，她是怎麽查到我和我身邊人的信息的?我沒有告訴她老公和任何與她有關的人啊！”

　　“個人信息泄露是非常普遍的問題。經手您信息的可能有銀行、郵局、電信、工作單位、學校、醫院等等。這些機構中難免會有販賣您信息以牟利的‘內鬼’。”

　　“怎…怎麽會?！那為什麽警察不把他們都抓起來?”

　　我搖搖頭:“談何容易?個人信息泄露後一傳十、十傳百，很難找到泄露源頭和證據。犯罪成本小、追查難度大，導致這類犯罪變得相當普遍，從而更進一步加劇了抓捕與起訴的難度。”

　　看著蔡女士恐懼不安的神情，我歎了一口氣後，說道:“您還是先處理好您的事情吧！其它的情況是您、我、或者任何人都無能為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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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蔡女士，我只是簡單地和員工們打了聲招呼就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我知道大多數人對於自己的信息被泄露都是厭惡、憤怒的，我當然也不例外。但是，我無論是偵探還是律師的工作，信息和資源都是最重要的。

　　我認識的幾個“專家”:他們行蹤詭秘、做事小心，想要和他們做“生意”是極為困難的。但是，只要付夠錢，他們幾乎能找到任何你想要的個人情報——只要那個人生活、或者曾經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當然，他們的生意對象不止我——其他專職律師、保險業、投資家、董事長、科研機構等都或多或少與他們有過接觸。因為這是一個信息為王的時代，也是一個信息幾乎透明的時代。

　　老林他們警方知道這些人的存在，也偶爾會調查或者監視——不過最多只是警告和威懾。只要他們沒有越界，做出太過分的事情，老林也會默許一些作為“線人”的存在。

　　說起老林，我又想起了他曾經警告過我的話。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如果我沒有正當理由，泄露了無辜老百姓的個人信息來牟私利，他處理我的時候不會留情面。

　　我明白他的意思:偵探的生意對於信息和情報極為敏感。一旦被利益蒙蔽了雙眼後，很可能會比其它犯罪形式要對人民群眾造成更多的困擾。說到底，偵探這個行業本身就不是那麽見得了光，很多時候我還是要避諱一下說法的。

　　而且，從最初的情況看:我之所以能夠成為偵探，與老林在上面以自身職位擔保我的人品與行事是脫不了關系的。我一旦有了疏忽，就算沒構成犯罪也可能會讓老林丟了飯碗。所以，晚上老葉想請我們吃的那頓飯我準備自己請，並且讓老林也來，我好好敬他一杯。

　　……

　　思緒至此，我不禁開始回想，我當了偵探後的一切真的是有意義的嗎?

　　如果是專職律師，收入絕對比現在高不少。而且律師這個行業本來就在許多人眼中是“正義”的化身。只要守住本心，問心無愧的我大概也算得償夙願。

　　我現在作為“偵探”接到的任務則有大有小:多半是在人們之間做一個信息的傳遞，或是幫客戶找丟了的東西——寵物、珠寶、戀人、回憶、夢想等等。

　　但是，我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嘩眾取寵?偵探這個身份是不是只是個噱頭?或者是我畫蛇添足，做了無用的事情?

　　最令人無奈的是，對於許多事情的無力感！我想要改變這個社會的一些情況，想要改變這種沒有隱私的時代亂象，卻最終還是無能為力，甚至還要偶爾“同流合汙”…

　　…這算不算是為了“正義”，而失去了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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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鶴景坊”的包廂內:一道道精美的飯菜上了桌後，我舉杯，致謝了老林、老葉、羽兒、小靖、大海、和子晨——他們每個人都真心實意地幫助了我，讓我去實現這個很不現實的夢想。

　　四個年輕人相處的不錯。即使是子晨，雖然嘴上不饒人也不客氣，卻並不會口出惡言去故意傷害他人。我現在看來這反倒是對處事圓滑的大人們的各種沒有必要的寒暄、敬語、客氣的諷刺！

　　不一會兒，酒足飯飽。四人提出去附近散步，順便看看夜景——我們三個“老人”則婉拒了邀請。

　　等他們走後，我斟了一杯酒:“我再敬兩位一杯！沒有兩位哥哥的幫助，成全不了我的願望。所以這頓我來請，感謝你們，還有那些年輕人！”

　　老林也端起酒杯，看了一眼老葉:“葉總，對吧?初次見面！常聽這小子提起您！”

　　老葉點頭，將自己的酒杯滿上:“林警官，久仰。其實咱們見過一面，不過您可能沒印象了。”

　　老林摸了摸鼻子:“是嗎?確實不記得了，不好意思！請問大概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五年前吧…”

　　“唉?難道是…?”老林看向了我這邊。

　　“不是！”我打斷道:“我和老葉認識是在三年前，與我無關。”

　　“是嗎?那這位葉總知不知道你的事情?知不知道你想要當偵探的原因?”

　　我點頭:“老葉他請人調查了我，那人也確實都查清楚了——很有本事。”

　　老林皺了皺眉頭:“葉總，您這麽做…似乎不太厚道啊?也不太合規矩。”

　　我看向老葉，他在我們剛才說話的時候全程面無表情，只是一點一點喝光了酒杯裡的酒，眼睛裡有了一些寒光。

　　我心裡明白，老林和老葉雖然都是卓爾不群、叱吒縱橫的領袖人物，不過兩人的立場和思維不太相同:老葉有著生意人的狡悍和城府，為人雖不陰險但基本以自身利益為優先考慮;而老林則是為人精明、見多識廣，骨子裡還是有著身為警察的正氣，甚至有些獻身精神。

　　我對兩人都是很尊敬的。心中粗略給老林定義的是“英雄”，老葉則是“梟雄”。

　　不過，老林雖然正直，為人並不計較古板。現在也只不過是為我打抱不平——我感念他的心意，雙手持杯:“來，老林！敬你！”。然後和老林一起，將各自的酒杯一飲而盡。

　　再次看向老葉，對方正在把玩著手中的空酒杯。我笑道:“老葉，酒杯填滿吧?我也單獨敬你一杯！”

　　“不用了！”

　　老葉用冷冷的聲音拒絕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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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我不知所措地愣住了。而老林眯起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老葉一直對我還是頗為照顧的，我沒想到他會拒絕我敬他酒——是故意讓我難堪?還是想給老林臉色?不過老葉應該不是這麽計較的人啊?

　　我額頭上好像冒了一滴汗。明明想說些什麽來緩和氣氛，喉嚨卻異常乾啞。

　　老葉起身。我原本以為他要離席而去，但他卻只是拿走了我手中的酒杯。

　　“有什麽不順心的可以說出來。你才生過病，別喝這麽多。”

　　我愣了一下，有些納悶:“你怎麽看出來的?”

　　“你剛才席間不自覺地喝了很多了。”

　　我有些不服氣，嘴硬道:“難得大家聚在一起，尤其是林警官和葉老板又這麽給面子，我高興不行嗎！?”

　　“你高興時不喝酒。”

　　老葉說完後，又坐回了座位。老林則看著我，臉上掛著好笑的表情。

　　“是啊！現在人老了，身體也不行了。稍微一喝多就渾身難受！還是喝茶吧！”老林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拿起茶壺，往杯子裡續了熱茶。

　　“我有些上好的大紅袍，都是請人專門采摘而非商店裡賣的。林警官若不嫌棄，我可以送給您嘗嘗?”

　　“不用啦！無功不受祿，葉老板的心意我領了！以後還要拜托葉老板多讚助一些小區的普法宣傳活動！”

　　“這是自然。”

　　我重新坐下，看著客氣地聊著家常的兩人，默不作聲。

　　“遇到麻煩的話，想說可以說！我和葉老板比你多吃十幾年飯，說不定能提些建議?”老林也不看我，就像以前我還是他下屬時那樣，用老警官跟小警官說話的口吻對我說道。

　　“沒什麽，我只是覺得我這個偵探當得有點兒像過家家！”

　　“哼！本來就是過家家！刑事犯罪有我們，民事糾紛你當個律師足夠！偵探能做什麽?也就查外遇！”老林很不屑。

　　我有些氣不過:“我還是幫了不少人的！調解糾紛、找人找東西、撮合小情侶…”

　　老林打斷我:“總而言之就是居委會的工作唄?難怪大爺大媽都喜歡你！”

　　老葉認真地對我說:“小阮，‘偵探’讓我來理解就是‘偵查探究’——偵查世間不平、探究真理正義。你覺得這兩點你做到了嗎?”

　　“‘真理正義’我問心無愧，但‘世間不平’范圍未免太大了吧…?”

　　老葉笑了:“你只需要將人和事物指引到正確的地方就行！窮凶極惡的犯人需要你送到監獄;吵架誤會的夫妻需要你送回彼此身邊;走失的寵物需要你送回主人家中;迷失的思緒需要你送回心裡。”

　　“但是如果力量太小，完不成委托怎麽辦?”

　　比如我今天遇到的事情，就讓我深深感到自己的弱小。

　　老葉還未回答我，老林先開了口:“你不當警察我不勉強你。但很多現狀是你做任何職業都無法改變的。正義可能會弱小，因為正義的對手不是邪惡，而是麻木！但正義並不孤單，因為它會因為人類與生俱來的善意而留存！你要做的，就是讓這些心存正義之人感受到希望，讓他們能將從你這裡獲得的溫暖因為相信正義而傳遞下去！從而喚起跟多人心中的正義！”

　　我有些好笑:“你剛剛不還是瞧不起我麽…?”

　　“沒有的事！我還是很驕傲的！畢竟是我教出來的部下！”

　　“少來！你現在可不是我上司！”

　　“罰你跑圈！你去不去?去不去！?”說著，老林站起來作勢要揍我。

　　“剛吃飽飯，算了算了！”我連忙擺手求饒。老林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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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林上了出租，臨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咱都喝了不少，你小子千萬別開車啊！”

　　“就兩公裡路，我和老葉走走就回去了！”

　　“行吧。那葉老板，後會有期！”

　　老葉點點頭，送走了老林，和我一起往回走。

　　“這都春天了，晚上的風還是有些涼啊！”我縮了縮身子。

　　“正好醒醒酒，要不明天頭疼。”

　　……

　　“你有做不到的事情嗎，老葉?”

　　“當然有， 而且很多。”

　　“我可沒說上天入地漂浮隱身之類的…！”

　　“我知道。我說的是別人可能很輕易就能做到的事情，我卻做不到…”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也不會問。但盲猜八成跟你這的性格有關！”

　　“可能吧……”

　　“你也聽老林說了，大多數人還是心懷善意的——你覺得沒有道理嗎?”

　　“有道理。”

　　“那其實你可以不用這麽防備他人，試著活著簡單點兒，如何?”

　　“早就習慣了——按林警官的話說，正義的對立面是麻木。而我接觸的大多數都是麻木的人。我不喜歡這種麻木，所以只能用同樣的麻木來保護自己。”

　　“是嗎?不過其實你說的也挺有道理。因為你的話，我知道了自己在做的是有意義的事情。謝謝！”

　　“幫到你就好。”

　　……

　　到了偵探社門口，準備和老葉分開前，我開玩笑道:“要不然，你也委托我幫你找回迷失的心，如何?偵探費收你朋友價，一塊錢！”

　　“……”

　　“錯的…太多了…你…找不到…”

　　先是沉默半天，身體僵直的老葉突然留下如夢囈般的話;沒說再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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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嫌一塊錢太貴了嗎?我其實是可以再打五折的！

　　這樣裝著傻，我抹去了眼角流出的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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