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先再說說李昭福吧!
正當好些人找郭玉明要老婆的時候,正當李昭福慶幸自己沒有老婆,等下自己挨鬥不會有人問他要老婆的時候,劉喜豆來了,她的喊聲把李昭福嚇了一跳。
劉喜豆說鍋底灰拿來了,李昭福讓她進來。可當她端著碗彎著腰好不容易進來,李昭福又讓她出去。不得不出去,沒有水這鍋底灰怎麽咽得下去。
劉喜豆再次回來的時候正是婦女們圍攻文佳霞的時候,李昭福也顧不得前邊的事情了,把鍋底灰放到水裡面和幾下,喝了兩口。劉喜豆要他再喝兩口,李昭福搖了搖頭。劉喜豆把碗放在地上,起身準備找東西抹乾淨李昭福烏黑的嘴巴,突然,大門被推開了。“哐當”一聲,一道亮光把一夥人推了進來,劉喜豆嚇得癱了下去。幸虧李昭福伸手扶了她一把,人才沒有坐到地上去。
高啟明大步跑過來一把揪住李昭福大聲喊道:“你想幹什麽?你想自殺!”區楚良第二個跟了過來,問怎麽回事,李昭福終於緩過神來,支支吾吾說道:“肚子痛,吃藥。”“什麽藥?”“鍋底灰。”高啟明說道:“鍋底灰是什麽藥?你是不是又想……”區楚良攔住了高啟明說道:“我知道:是藥。先不管他們了。”接著對劉喜豆和李昭福說道:“你們倆先去後邊,這裡有緊急事情要處理。”
什麽緊急事情。前邊講過的是孫猴子來了。
望著張十六離開的背影,熊承繼想乾脆鬥李昭福,希望能掀起第二波鬥地主的高潮。他走過去,準備跟胡亮商量。一個人跑上台來,也不向主席團詢問,大聲說道:“我揭發,郭玉明他殺過人!”這一句話一出,整個會場一下子安靜下來了。就連熊承繼也嚇得站立不穩,後退了兩步。
說話的人叫周寶生,是個不務正業,到處坑蒙拐騙的家夥。
郭玉智站起來說道:“殺誰了!你下去,別搗亂!正經事呢。”周寶生大聲說道:“是真的!你們不要……”胡亮打斷他的話說道:“要是真的,你直說。要不,就下去!”周寶生對胡亮說道:“你莫凶!你怕我說,是吧?是他小老婆給你蜜吃了吧!說不說,我還要看……”熊承繼走過來對周寶生說道:“這是開會,有話講就快點講,莫東扯西扯;沒話講就下去。”
“好!”周寶生一捋袖子,說道,“他殺了李郎中。”張豐科站起來問道:“是昭明?”“牛頭峴的。”“他不是摔死的嗎?”周寶生說道:“不是,不是摔死的,是郭玉明喊人打死的。”周寶生話音未落,金泉來不顧一切跑過來指著郭玉明大聲喊道:“是郭玉明,這事是他,就是他指使我乾的。我跟李郎中無冤無仇,他不叫我乾,誰還能叫我乾,我能乾那種傷天害理的事嗎?就是他讓我乾的。”
這金泉來雖然一貫強勢,但基本上依仗的還是他所謂的聰明才智,傷天害理的事一般不會做。李郎中死了,他一直惴惴不安,擔心哪一天事發。他早就想好,並反覆念叨指證郭玉明、將責任推給郭玉明的說辭,所以上面的那段話,他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說完了才發現說快了,說早了。
看到眼前的情形,大家一下子呆住了,只有區楚良保持著應有的冷靜,大聲喊道:“所有人聽我的,立即散會!民兵!將郭玉明押起來。現在誰都不準跟他說話,胡亮!讓金管家住口,把人押回大廳。”
文佳霞突然意識到李郎中的事可能是真的。去年殺年豬的那天,馬婆子說:“你要是再不出來見人,
就真要去三塘喊郎中了。”文佳霞想起給自己看過病的李郎中來,問道:“好像這附近就有郎中吧,怎麽要到外地去喊?”馬婆子回應道:“杜李有郎中,今年回老家過年去了。三塘的郎中本事高些,就算是這瞿郎中在,你這樣的富家小姐,還是應該去三塘請李郎中的。”文佳霞自言自語道:“原來三塘的是李郎中,這裡的是瞿郎中喲。”馬婆子說道:“原來,我們這裡也有一個李郎中,他們說兩個李郎中是同一個師父。現在說應該是大前年了,大前年過年前,我們這個李郎中死了,摔死的,在前邊一些的地方。你回娘家會經過那裡,那地方叫龍獅坳。” 想起這些,文佳霞立即意識到李郎中是郭寶麟為了給自己,給自己肚子裡的孩子報仇給打死的。文佳霞是個聰慧的女人,她的這一判斷把自己嚇昏了。
看到文佳霞昏倒,會場更加混亂了。
劉娭毑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向大門移動,她不顧一切向台階走來。劉娭毑認為事情發生在金家台,救人,她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她認為鬥地主不過是兒戲,救人才算正事。她大聲喊道:“都讓開!先救人。”
對於世代在這裡過活的老百姓來說,不說鬥地主,將來分得幾分田土不算什麽事,就算是把李郎中的案子破了,把真凶找出來也還不算什麽事,現在真正能算得上事的只有文佳霞的死活。
李昭福和劉喜豆聽到有人暈倒的叫喊聲,趕緊從旁邊過道繞到了大廳的南營。
劉娭毑抱著小麗,走上台階,看著躺在地上的文佳霞,準備扶她起來,可她手上抱著人,騰不出手來。左顧右盼找不著熟人,見到李昭福和劉喜豆從東頭走過來,大喊道:“快去找扯一把蔥來!”
這時,李昭福和黃克儉迎面碰上,黃克儉說道:“郭玉明問題大了,翻出了舊案,他殺過人。”李昭福沒聽太清楚,問道:“什麽?”黃克儉也就是說一聲,沒工夫管李昭福,走開了。
一心兩用的李昭福聽清楚劉娭毑說的是扯蔥,也就知道了意思,立即轉身走回東邊走廊,準備去後門,可民兵攔住了他。轉眼工夫,區楚良在安排鄉政府的幹部乾事將開會的人趕出院子的同時,把崗哨也派上了。李昭福著急地喊道:“這是我家!”民兵沒有理他。他隻好趕上去大門的黃克儉。黃克儉就是去大門設崗的,他告訴李昭福:大門也隻許出不許進。李昭福著急地說道:“我去扯蔥救人!”黃克儉輕聲說道:“你不知道回來的時候走後門呀。”
這裡有個問題,還有那麽多人呢?劉金殷他們、水井邊的、楊開可家的人,賀貴芳家的人,去哪裡了?他們現在都待在田毛頭家裡,只有張桃花上來了。其他人只有在鬥李昭福之前,聽到了張桃花喊才上來。他們打算一上來就圍住李昭福用他們自己的辦法鬥,不讓外面的人插手。
李昭福走到門口才發現唐三賴已經在門口攔人了。被攔住的是李麻子家裡的幾個人。唐三賴在大聲對他們說:“不許進就是不許進!”
原來,耳朵有點背的李麻子沒有聽清楚到底什麽原因散會,就跟著大家出了院子。楊香椿找不到李麻子,知道可能出去了也就追了出去,李昭乾等不到楊香椿也出了院子。這也就是一兩分鍾的工夫,沒想到區楚良的動作這樣快,把門給封了。
楊香椿見李昭福出來,大聲說道:“這是我哥哥的家,怎麽就不許進了?”李昭福走過去問道:“你們回來幹什麽?”楊香椿說道:“我哥是郭老爺殺的。”李昭福說道:“剛才就是為這事呀!”李昭福剛想幫楊香椿說話,想起扯蔥的事來,對楊香椿說道:“不在這一會,我去去就回。”邊說邊走了。
李昭福扯蔥回來,文娟也過來了。他剛把蔥放下,準備去大門口。區楚良過來叫住了他。區楚良直截了當跟他說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們暫時不走,就在這裡詢問案情;第二件,你協助唐瑞昌同志安定李家人;第三……”
區楚良還沒想起剛才想到的第三件事是什麽,熊承繼過來把區楚良喊到一邊。熊承繼第一時間詢問了周寶生,區楚良知道一定是案情有了新的進展。他中止了和李昭福的交談。
剛才,熊承繼把周寶生叫到中堂左邊的房間,關上門,設了崗哨,然後帶著易向東詢問案情。
熊承繼問周寶生:“李郎中是誰?”“我也不知道叫什麽,都叫他李郎中,是李麻子的崽,張桃花的前夫。”
聽到這,熊承繼想起張桃花來,出門把情況跟區楚良說了,區楚良說道:“哪裡是崽,是弟弟。”熊承繼的意思是讓區楚良派人穩定李家人,區楚良聽了這話才到處找李昭福的。
熊承繼回到房間繼續問周寶生:“你是怎麽知道這事的?”“我聽龍獅坳陽雀幾講的。”“陽雀幾是個人?”“嗯。”熊承繼當然不會隨隨便便把一個傳言當真,笑著說道:“是這樣的呀!我們還以為是你自己看到了呢,這陽雀幾肯定是亂說的。”。周寶生爭辯道:“怎麽可能是亂說的。”見周寶生不往下說,說道:“你是想用這等事來衝垮大會,破壞我們的行動。說!是誰指使你這樣做的?”
周寶生聽了這話,一陣懊悔,自己為了出風頭才說郭玉明殺了人,沒想到反而引火上身了。說道:“那金算盤也說了。你們要不信就去問他。”
熊承繼對剛才金算盤突然指證郭玉明的做法不是很理解,他懷疑其中可能有隱情,所以他先問的是周寶生,而不是盤問案情更加熟悉的金算盤。他需要理順思維,進入狀態。
熊承繼對周寶生說道:“我現在問的是你,金算盤那邊我們已經有人在問了。你快點說,不然金算盤說了,對你就不利了。”
周寶生說道:“我是跟你們反映情況,我又沒有殺人,怎麽對我不利了?”熊承繼說道:“你為什麽不早說,到今天才說,你就是想包庇地主。就憑這一點,我們可以把你打成地主。”周寶生歇斯底裡般說道:“我不是地主!”“那你快說。”周寶生怯怯地看了一眼熊承繼後,說道:“陽雀幾欠我錢,我問他要。他說他馬上就會有一筆錢,叫我等幾天。過了幾天,我再去問他要,他帶我到了牛頭峴,叫我在涼亭等著,我看見他去了郭老爺家。不一會,他真的把錢拿來了,還叫我快點走,我一看就覺得不對勁。回家的路上,我問他郭家為什麽給你這麽多錢,他不肯說。我說:‘肯定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你不說我就把事情說出去。’他這才跟我說是郭玉明殺了李郎中,這錢是封口費。”熊承繼問道:“那你為什麽沒有去找郭玉明要封口費,和陽雀幾一樣?”周寶生說道:“我開始也想,後來一想,不行,這種事做不得。陽雀幾是逼得沒辦法才去要錢的。我和他不同,一來我沒有證據,郭家完全可以不理;二來知道這事本來就有危險,我還自己跟郭家人說我知道這事,這不是找死嘛!”
熊承繼分析了周寶生的話沒覺得有扯謊的地方,他意識到不能等公安,現在應該盡快找到陽雀幾。熊承繼問易向東認不認得他,易向東認識陽雀幾。於是決定帶人去龍獅坳。
聽了熊承繼的話,區楚良說道:“要不還是等張順生帶著公安來了再說。要是打草驚了蛇,跑了怎麽辦?”熊承繼說道:“陽雀幾應該沒有直接參加。我們負責把人找來,問話等公安來了再說。”區楚良說道:“那好吧!多帶幾個人去,快去快回。”
熊承繼張羅著帶人離開後,區楚良突然覺得有些不妥來。他問身邊的李昭福:“會不會有人得了信跑了?”李昭福說道:“是呀!快去問金算盤,還有哪些同夥,先把人抓起來再說。”
李昭福到這個時候才真的相信李郎中是被人殺死的了。想著應該去門口和李麻子說一句話,可他還是沒法離開,文佳霞還在台基上躺著呢。李昭福剛走過去,劉喜豆就把她手上的胡小亮給了他。劉喜豆手上還抱著小麗,李昭福只能接著。
看樣子文佳霞已經緩過來了。那幾根蔥真的起作用了,蔥有刺激作用,放到暈厥者的鼻子下面,可以刺激到神經。
見文佳霞的鼻子流了一些血,李昭福問了一句,劉娭毑說不礙事,正常。文娟坐在地上抱著文佳霞,一個勁地撫摸她的胸口,嘴裡不停的說著“佳霞!沒事,別人的事,我們不管。”
劉喜豆跟李昭福講:“要不,放到房間裡去。”講了兩遍,李昭福才去找區楚良。找了一圈才看見區楚良帶著高啟明在大廳後面的走廊問金泉來。李昭福剛想靠近,高啟明製止了他。區楚良說道:“沒事,讓他過來。”
李昭福告訴區楚良廚房有飯,區楚良這才想起剛才要說的第三件就是吃飯的事。說道:“剛才就想跟你說這事,事情太亂了。”李昭福說道:“同夥呢?”區楚良歎了口氣說道:“不肯說。”李昭福把區楚良拉到另一邊說道:“可能是他兒子,快去他家!”區楚良一驚,立馬向走廊的另一頭走去。李昭福對離開的區楚良說道:“能不能把這個文姑娘抬進房間?”區楚良頭也不回說道:“你看著辦!不出院子就行。”
劉喜豆把小麗給了劉娭毑,她和文娟一人抬一頭,把文佳霞抬到了原來田毛頭的房間。李昭福抱著胡小亮,扶著劉娭毑跟了過去。“不會有事了吧?”李昭福問道。劉娭毑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最好去請郎中。”李昭福問道:“能行嗎?”劉娭毑沒有做聲,李昭福說道:“就是因為郎中的事才這樣的。”劉娭毑說道:“那就不急,等等看。”
把文佳霞放到床上,劉娭毑坐過去,問道:“感覺好些了嗎?”文佳霞沒有說話出了口粗氣。文娟湊過去問道:“你記得我是誰嗎?”文佳霞微微點一下頭。文娟說道:“好多事情不是我們女人能管得了的,我們不管,不管!”“寶麟。”文娟聽到了文佳霞在說“寶麟”兩個字,沒聽得十分真切,再說,她也不知道寶麟是誰。她以前聽到的都是郭家大少爺的稱呼,沒人跟文娟說過郭家大少爺叫郭寶麟。文娟看了一眼劉娭毑,劉娭毑聽清楚了,說道:“那麽遠的人,你怎麽也惦記著?莫想了,他們過得比我們好。”聽了這話,文娟懷疑文佳霞是在說文家的什麽人,說道:“不管,我們不管,誰都不管,好嗎?”文佳霞又點了一下頭。
見文佳霞這邊應該沒問題了,李昭福抱著胡小亮去大門找李麻子他們。走西走廊過去,看見張桃花坐在那頭,等李昭福走進,她站了起來。
李昭福問道:“你怎麽沒有回去?好像看見你爺了。”張桃花含著淚問道:“昭明真的是被他們殺死的嗎?”李昭福這才又想起李郎中是張桃花的前夫來。李昭福遲疑了一會說道:“還在查。”張桃花又問道:“昭明做錯了什麽?得罪誰了?”張桃花剛才想起了她喚著“狼弟”的郭寶麟,他記得李昭明是去郭家給誰看過病的,那天到底是誰病了,張桃花沒有印象。張桃花懷疑事情可能和那次看病有關,要是知道那天李昭明是給誰看病就好了。張桃花沒有聯想到文佳霞,也就無法肯定李昭明的死,真的是因為看病引起的。
李昭福想去大門口,又不好丟下情緒低落的張桃花,四下尋找也沒有看見張豐科。正左右為難,黃克儉走過來,對張桃花說道:“楊藝在門口,他在找你。”張桃花沒有去門口的意思。李昭福說道:“事情不在這一時半會。大家都在想辦法查清楚事實,要不還是先回去。”張桃花還是沒有動,李昭福再次說道:“不能為了一個死人,把活人給得罪了,你還有小孩在楊家呢。 楊藝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先去見見他,大家一起商量一下。莫太固執了。”聽了這話,張桃花才跟著去了大門口。
三人到了大門口,唐三賴正在跟楊藝說話,他說道:“都死了這麽久了,還有人惦記著這事,真怪!”站在不遠處的李昭乾聽了這話火冒三丈,跑上前一把抓住唐三賴前襟,說道:“你說什麽?不該惦記是吧!”李昭福因為手上抱著人,連忙喊黃克儉過去。
黃克儉搣開李昭乾的手說道:“唐鄉長不是這個意思。他的意思是說郭家人太狠了。”李昭乾說道:“我沒聽出這個意思來。”李昭福走過來說道:“不是這個意思,還能是什麽意思?有必要搞得那麽清楚嗎?現在我們是求著人家,把事情搞清楚,不是和誰賭氣的時候。”李麻子和楊香椿也過來勸李昭乾,把李昭乾拉到了一邊。
李昭福把楊藝喊道一邊說道:“這筆帳是李家的,也是桃花的。桃花的事不也是你楊藝的事嘛!你幫桃花把這件事處理好了,她會感激你的,你們家以後才能安生。你不能阻攔她,你要支持她,曉得嗎?”楊藝問道:“好久搞得完?”李昭福告訴楊藝他也不知道。楊藝走過去對張桃花說道:“媽沒看到你回去擔心,知道你還在這裡,就沒事了。等下我送飯上來。”
李家人還和張桃花有隔閡,李昭福要張桃花喊一聲李麻子,張桃花喊了一聲“哥”,李麻子答應了。李昭福說道:“現在,我們要齊心,別人才會看得起我們,才會認真對待昭明的事,懂嗎?”李麻子和張桃花都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