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梁正自疑惑,還要問林重林的話,只聽喬柯搶問道:“荊梁,假若山裡的學生問你,如何才能成功,你怎麽答?”
荊梁苦笑:“成功?好吧,他們要是問我如何才能成功,我會說,你應當先有理想,然後再來問我如何才能成功。”
喬柯轉頭問林重林:“林子,你怎麽跟你的學生講成功的?”
林重林也是苦笑:“初中生太小,只有成長,還講不到成功哩。”
喬柯窮追不舍:“就沒灌過什麽雞湯?我上初中時,但凡上課睡個覺,就被老師拉到辦公室談人生,從初中到高中到大學再工作結婚生子直說到孫子輩、重孫輩。你當老師是不是也這樣?”
林重林說:“大約也這樣。”
喬柯追問:“那你怎麽說?”
林重林說:“我告訴他們,願你們不做天才做地才。”
喬柯疑惑:“什麽是地才?”
林重林說:“地才就是始終記得生你養你的地方,並為此奮鬥。”
喬柯追問:“可那裡並非你家鄉,怎的就在那兒呆了十年?”
十年,喬柯又在強調這個時間。
十年,和水清不見已有十年了。
喬柯說:“我挺羨慕你們當老師的,雖然工資不高,可是有寒暑假啊,能去看世界。話說回來,林子,這十年你真的沒出去過?”
林重林點點頭:“基本沒出去過。”
他不會告訴喬柯,其實自己一點也不喜歡放假,因為一放假,他就覺得孤獨,他寧願一直上課,一直和學生們在一起。如果不是突然而來的電話,自己會一直呆在那兒不出來。因為比起孤獨,自己更怕的是熱鬧,是繁華。因為到頭來,熱鬧終會冷卻,繁華到底凋謝,正如今夜你我開懷暢談,明天我就要離開了啊。
想到這時,林重林又乾一杯酒。
他說:“實不相瞞,我當老師的工資低得可憐,教學的地方也窮得厲害,你能想象到的偏遠落後,那裡都有。我在那兒的生活也沒什麽可說,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你能想象到的枯燥無聊,那裡也都有。那裡沒有高樓大廈,沒有商場影院,沒有繁華,沒有夜生活,不過,有的是詩意的生活,你能想象到的‘種豆南山’、‘采菊東籬’,那裡都有。不過,那樣的生活雖使人向往,真過起來也沒多大意思。”
“我想,”林重林繼續說:“那裡終是要沒落的,只有老人和孩子,年輕人都到城裡了,就像你們,哈哈哈。”
說到這裡,林重林莫名地傷感,就好像沒落的不是山村,而是自己一樣。
喬柯說:“我爸那輩就離開農村了,我現在都已經記不清老家的模樣了。”
荊梁說:“是啊,現在有多少人逃也似地離開農村,這並非一件好事。我創業以來,也隻回過幾次家,屈指可數。家鄉遠非記憶裡的家鄉了,舊房子拆了,老親戚沒了,兒時熟悉的都不見蹤影,所以我一度固執地認為它落後又腐朽,必然會消亡。現在想來,那真是可怕的想法。那時我勸我爸媽跟我到京城住,他們不肯。我要把老房子扒了蓋新的,他們也不肯。為此我和他們吵,我那時自私地想,無論如何,自己是不會再回來了……”
荊梁說著,眼圈紅潤。林重林、喬柯和江影也都沉默不語,大概都想起了故鄉和故人,各自舉杯,連幹了三大白。
至此,林重林以為,這場睽違十年的聚會談心,已臻善境,無論後面再暢談多少大學往事,都是錦上添花、花上添香。
醒眼朦朧間,林重林隻覺得眼前呈現出一條昏暗又光明的時間隧道,無數的男女人穿行其中,說說笑笑,吵吵鬧鬧。那些人裡,究竟是誰隻知夢想,隻知奔跑,而誰又忘了歲月,忘了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