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梁始終話少,大概是出於性格和職業的緣故,他總是習慣於傾聽,做思考狀,然後冷不丁蹦出一出極具概括性的至理名言,讓人擊節讚歎他的機靈與睿智。
林重林笑道:“好嘛,真是個演講大師!不過你現在功成名就,怎麽也不結婚?”
荊梁笑答道:“是誰說過這樣的話:讓那些結婚的結婚,不結婚的就不結婚吧,反正到頭來都會後悔。”
林重林指著喬柯夫婦:“你看看人家,可幸福著哩,怎麽會後悔呢。”
江影衝林重林擺擺手,說:“林子,你別管荊梁,我給他介紹了多少個好女孩,可他就是相不中。他說忙,我看他就是挑,既要溫柔性感能持家生娃,又要才學氣質有共同語言,難,難於上青天!”
林重林笑著應和道:“這倒是,他們這樣的成功人士大都如此,給別人講道理通徹整個宇宙,獨獨過不好自己。”
荊梁聞言一愣,遂與林重林乾杯,表示認同他的話,他說:“說實話,我現在有婚姻恐懼症。現代這個社會,一個人相處,三個人相處,四個人、五個人、成百上千人相處都不成問題,唯獨兩個人相處是大問題。夫妻兩人,在一起時像在冬天討厭冬天,在夏天討厭夏天;不在一起時又像在冬天想念夏天,在夏天又想念冬天,恨在毫厘之間,愛在千裡之外。”
喬柯笑荊梁:“別這樣,你可是新時代大學生的精神領袖和人生導師啊。”
荊梁連連擺手:“講道理跟過日子是兩碼事。道理講的再多,日子還是要一天一天過。會過日子的人用不著這些道理,覺得這些道理有用的人多數都過不好日子。哈哈,比如我,天知道我是怎麽悟出這些東西來的。寫出來本是給自己看,有些人甘之如飴,有些人棄如敝履。”
喬柯笑:“那你豈不是個大忽悠?”
荊梁說:“是啊,不過我也想通了,忽悠人向上向善,也是功德一件……”
林重林聽著聽著,醉意漸濃,他起身到洗手間,洗了把臉,透一透氣。
洗手間有一扇狹長的窗戶,窗外火樹銀花,流光溢彩。林重林立在窗邊,打了飽嗝,濃濃的酒氣泛湧上來。他恍恍惚惚記起大學寢室的無數個夜晚,那時四個人常常為了一個話題彼此口舌大戰到夜裡一兩點,仍是意猶未盡,不肯罷休。
回到客廳,林重林聽見喬柯說:“好吧,你是成功人士,你說什麽都對。”
荊梁一喝酒,就滿臉通紅,他說:“我不成功,就算成功,也有你的一份。當初若不是你給我作擔保,若不是曉月給我跑資源,我哪來的本錢和人脈呢,沒有你們,我不會是現在的我。”
喬柯擺擺手說:“我和曉月幫你,那是看在你為我們打了四年水,喊了三年到的份上。說實話,我那時可真沒想過你現在真能成功,恨隻恨那時你給我股份我不要,一心掉進錢眼裡了。”
林重林坐下來,喬柯又問他:“林子,你真在那又偏又遠的地方呆了十年?”
林重林點頭:“是的,十年。”
十年,林重林一點也不覺得漫長,他還清楚記得自己剛到六山鄉中學時的情景。
喬柯卻大驚小怪,大呼小叫:“天呐,你竟然能受得了?我是去不了那地方,不單是受不了無窮盡的孤獨寂寞,我見了那裡的娃娃會心疼,我現在的心臟虛弱得可憐,看電視上的紀錄片都會哭成一個淚人,什麽感動中國、最美教師、孝心少年……沒多大能力幫,徒勞流一把淚。眼淚一流出來,同情便成了身外之物。明日太陽升起,昨夜的淚全部蒸發,又是新的一天,繼續庸俗地活,想來真沒多大意思。”
荊梁說:“林子,我正在籌備貧困地區教育幫扶計劃,說來資金和力量也有限,不過總歸是能幫多少是多少,改日把計劃書給你看看,給我些意見。”
林重林點頭又搖頭:“是件好事,不過我怕我給不了你什麽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