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藍天就取代林重林，成為全校最受學生歡迎的老師。林重林看藍天教學，就像照鏡子一樣看十年前的自己:語文課上成歷史課，歷史課上成評書課，地理課上成遠足課，建美術室，開電腦課，給學生們拍照錄影，做成視頻集錦。

　　就在藍天轟轟烈烈地進行教學改革時，又一個黑瘦年輕人來到了六山鄉中學。

　　是梅生。

　　帶著他的建築隊也來做貢獻了。

　　當梅生站在林重林的面前時，他總不能將眼前這個又黑又瘦的年輕人，與當初那個叛逆、偷竊、輟學的男孩聯系到一起。

　　如今的梅生，梳著油頭，穿著西裝，彬彬有禮。他同老校長寒暄，同藍天握手，一舉一動都像是城裡長大的紳士。

　　梅生朝林重林走來時，林重林自我感覺有些緊張，竟不知該說什麽，不過，梅生看上去倒是比自己還緊張。

　　“林老師，你……你好啊。”

　　梅生恭敬地打招呼，恭敬地握手。

　　林重林白嫩的手握住梅生黝黑的手，那感覺倒像是自己二十四，梅生三十四。

　　“這些年的確是出力了。”林重林說，“看你現在精瘦能乾，我都不敢認了。”

　　“不，林老師才辛苦。”梅生說。

　　梅生的手心全是汗，他同林重林說話時，全然沒了方才同老校長和藍天聊天時的瀟灑坦然。林重林大概明白，自己是當初那個抓他把柄、放他一馬的人，他是那個回頭是岸、懂得感恩的人。

　　如今他這樣回報學校，又輕又敬地叫稱呼自己，證明當初的所作所為是對的。

　　真想跟水清聊聊這樣的好事。

　　寒暄完畢，梅生開始給全校兩百多個學生分發學習用品。每年夏天，支教的大學生也會帶這些東西，無疑梅生帶的最多最全，這並非可比較之事，但能把修正液、水筆芯這些都考慮到，確是用了心的。

　　晚上，梅生拉上藍天、老校長和林重林，去大路邊的飯館吃飯。這家原屬於陽夏爸爸的飯館，早在兩年前就已轉手了。

　　梅生能喝酒，滿杯滿杯地喝。

　　藍天也高興，一杯一杯地陪。

　　來來去去，酒只有他們倆喝，話也由他們倆說，林重林和老校長坐一旁，看年輕的他們喝酒，聽年輕的他們說話。

　　老校長一邊聽，一邊呵呵地笑。他今年快七十了，幾次有退休打算，以前總把學校的希望寄托在林重林身上，林重林避之不談。而現在，這兩個年輕人當著他的面，將自己的未來和學校的未來合到一起，還有什麽比這個更使他安慰的呢?

　　此後的每天，藍天和梅生總在學校來回轉悠，似乎商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計劃。他倆見到林重林，總報以親切又詭異的微笑。林重林也朝他們笑，他忽然想，陽夏大概永遠也想不到，藍天和梅生會成為搭檔的夥伴。

　　他們倆藏著秘密，林重林自覺和他們有代溝，不便多問。每天上課，改作業，找學生面批，閑時獨自穿越到更遠的荒山野嶺，趟出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過不多久，那些他親腳趟出來的路，很快就被叢生的野草和漫爬的苔蘚掩蓋無痕了。

　　一個月後，藍天和梅生突然在教師會上宣布了他們的大計劃:重建六山鄉中學。

　　他們倆還特意把規劃的圖紙作為禮物送給了林重林，他們還以為，他們的恩師會和旁人一樣手舞足蹈、興奮不已呢。

　　可事實並非如此。

　　林重林對他們的計劃感到驚訝，

迷茫，甚至是悲傷，連他自己都不理解，這麽好的事，自己為什麽高興不起來呢?　　據藍天和梅生所說，他們要將學校所有的老房子都扒掉，全部重建，全新的教室和辦公室，全新的圖書室和電腦室，全新的學生宿舍和餐廳。

　　當林重林質疑他們的資金來源時，才知道不知何時藍天將六山鄉中學的種種情況拍成照片，寫成文字，發到了網上。

　　他為這片偏遠之地引來了關注，現如今，四面八方的捐助已有百萬之多。

　　而就在林重林以為計劃還隻停在圖紙上時，梅生的建築隊已經開土動工了。

　　一時間，無論上課下課，校園不再像校園，機器的嘈雜聲響得厲害。一下課，學生們就都圍在偌大的藍色施工圖旁，嘰嘰喳喳地看。林重林將學生們一個個趕回到教室，再不許他們去看一眼。

　　改變勢在必行，轟轟烈烈的機器是無法阻擋的，它們摧毀著林重林心疼的一切。

　　一日中午，所有人都在休息，機器在休息，工人也在休息，校園出奇地靜。

　　林重林爬上小山，爬上藍天修葺好的天涯望。彼時，天朗氣清，視野遼闊，林重林望見零零散散的學生跑跳在彎彎曲曲的小路上，飯館老板正在門口招呼客人，盤曲的公路通向映水縣城，再遠處是一條河，林重林能看見有小船在河上緩緩行駛，更遠的地方，是一重又一重青灰色的山。

　　也許是望得太久太遠，眼睛生澀，林重林揉揉眼睛，淚水嘩嘩地流出來。

　　原來自己是個守舊的、害怕變化的人，林重林悲傷地想，這樣一點也不好。

　　他跑下山，冬青小居旁的菜地已多天沒有打理，青菜帶著幾分野性。他將它們全摘了下來，做了一碗青菜撈面。

　　過不了多久，這片菜地上，就要建一座餐廳，那時，連冬青小居也要扒掉。

　　梅生和藍天雄心壯志，指著圖紙上的方寸之地說，將來會有全新的漂亮的帶空調的教師宿舍。可林重林想，自己終究是無福居住了，因為是時候走了。

　　終究是該走了。

　　這裡很好，別處也很好。

　　可我終究是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