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林說:“你們三個現在怎樣?”

　　他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太清楚幾何上最穩固的三角關系，一旦涉及感情，最易坍塌。林重林問得突然，藍天驚訝地側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扭過頭去。

　　隔了許久，藍天坐起身，從兜裡掏出煙，遞給林重林一支。林重林擺手拒絕，然後看藍天熟練地點煙，吞吐煙霧。

　　藍天說:“原來您早就發現了，陽夏喜歡雲嵐，我也喜歡雲嵐。”

　　林重林說:“你們三個都很好。”

　　藍天苦笑一聲:“陽夏喜歡雲嵐，從小就喜歡，誰都看得出來，我從沒想過和他搶，可雲嵐這樣的女孩誰不喜歡呢，愛情的路上她邁出一步，任哪個男生拚了命也會走完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步。我從不曾想到，雲嵐會選擇我，不過我知道，那不是因為同情，是……心靈的契合。我還記得您那時建圖書室，我和她泡在裡面看書，就是聊上幾天幾夜也聊不完啊。”

　　林重林點頭，藍天說的，他都知道。

　　自從他們上高中以後，每年暑假都會來找自己，三個人熱熱鬧鬧地一起來，然後各自挑著對方不知道的時候偷偷來，聊天談心，關於夢想，關於感情。

　　藍天很快抽完一根煙，點燃第二根:“陽夏喜歡雲嵐，雲嵐對陽夏也有深厚的情感，我和陽夏又是好兄弟，雲嵐夾在我和陽夏中間，那滋味定是不好受。林老師，我這次回來，其實是做了一個決定，一個直到現在都不知道是不是正確的決定。就在畢業的前幾天，我們仨聚餐，那天喝了許多酒，我對他倆說，哎，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我說，我們定個十年之約吧，十年之中，三個人不談感情，隻談理想，為了各自的理想努力;十年之後，三個人再見面，那時再說感情的事，愛與不愛，皆有分曉。”

　　十年?林重林一邊暗笑藍天的荒唐，一邊又無端地生出豔羨之情。

　　既然挑開了，藍天便放開了講，講他們三人之間的糾結情感。他一邊講，林重林一邊聽，兩個人從農家回到學校。

　　彼時，學生們剛剛放學，老校長早已回家。五年前的一個夏天開始，看護學生回家的擔子已落到了林重林的肩上。

　　老校長年紀大了，眼神不好，幾次走夜路差點摔到溝裡，而林重林早已對六山鄉的每一條路、路上每一個坎、坎畔每一條溝，熟稔於心。

　　藍天幫林重林將學生們安全護送回家，兩人回到冬青小居。直到此時，藍天還未講完他們三人的故事。林重林炒了兩盤小菜，買了一件啤酒，爬到山頂的茅屋旁，邊吃邊聊。那時家家戶戶生火做飯，空氣中彌漫著好聞的木頭燃燒的味道。

　　藍天說得越多，越是從那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漩渦中抽不出身。今日他孤獨一身來學校任教，難不成也是像十年前的自己，來苦行，來修煉的?

　　真好，他不用贖罪。林重林羨慕地想。

　　“看那炊煙，”林重林起身，手指遠方，“炊煙嫋嫋，生於渺小，逝於偉大。”

　　藍天說:“我懂，這就是生活。”

　　他說著起身，繞著茅屋走一圈。屋牆爬滿了綠蔓，繞屋全是竹篁。藍天指著一旁傾頹的天涯望，問是否要修好它。

　　林重林說好。

　　不過那終究是藍天的願望和作為了。

　　藍天說:“老師，你在這十年了。”

　　林重林感歎:“是啊，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