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天,是難得的一片蔚藍。
六山鄉中學空曠的校園中,藍天坐在門板搭成的乒乓球台上,抬頭看飄來飄去的雲,兩條腿晃來晃去。他在等陽夏。
藍天身材本來就瘦小,此時穿著一身肥大的土布衣裳,更襯出他的孤獨來。林重林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朝藍天走去,腋下夾著路遙那本《平凡的世界》。
藍天聽到腳步聲,立刻從門板上跳下來,身子縮在球案後面,隨著林重林的走近而緩慢移動。林重林裝作看不見他,急匆匆地從球案旁走過,腋下那本《平凡的世界》“啪”一聲掉在潮濕的土地上。
清脆又溫潤,像玉石落在錦繡上。
林重林隻作沒看見,朝門外走去。
藍天看見了那本書,猶豫了幾秒鍾,還是沒有叫住林重林,沒有跑到他的面前,雙手捧著書說:“老師,您的書掉了。”
他和當年的林重林一樣,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是好。幾秒鍾後,又和當年林重林一樣,朝那本書走去,忐忑不安。
與其說藍天是走過去的,毋寧說是被吸引過去的。只見他彎腰,拿書,警惕地翻看,反覆摩挲後,藏入懷中。
周末清晨的校園,寂靜而空曠,不知名的鳥來回飛著,風吹樹葉沙沙作響。、
陽夏在山頂窺伺著這一切。
他揮舞小紅旗,示意林重林可以回來了。林重林便踏著腳步,走進校園。
藍天聽見腳步聲,又開始找地方躲藏。林重林的腳步又急又快,藍天的身影不住地往山腳後退,最後迫不得已,閃身進入山腳下的冬青小居。
校園裡,只有它是張開了懷抱的。
林重林佯裝進屋,屋裡傳出雲嵐的聲音:“老師,陽夏還在山上等您呢。”
林重林“哦”了一聲,爬山去。
山頂有片十幾平的空地,亂蓬蓬長著草。林重林曾和老校長商量,要在這裡搭一座戍樓,就像古代打仗時用來瞭望敵情的又細又高的竹樓。
林重林當然不是要打仗,他特意讓學生背了幾十首登高懷遠的詩。讀這些詩,小山的高度是不夠的,要孤伶伶地再高出十米,登上去,方能天涯望斷,浮雲不畏。
對於詩詞的教學來說,身臨其境要比吐沫橫飛的講解有用多了,登高望遠也比苦口婆心的雞湯有用多了。
林重林爬到山頂時,陽夏正拉著笨重的石滾軋地基,累得滿頭大汗。林重林一見陽夏,就覺察出自己臉上溢出了笑容,連心情也輕松起來,真是太喜歡這個大男孩了,以至於他犯了抄作文抄試卷這樣的大錯,也只是口頭教育,並沒有告知其他任何人。陽夏答應自己會改,就一定會改。他是那種說到做到的人,就像陸卓。
林重林朝陽夏走去,陽夏亦缷下石具朝林重林跑來,蹦蹦跳跳像隻大駝鳥。
陽夏說:“老師,您這計劃靠譜嗎,一本書就能讓藍天變得不一樣?”
林重林笑:“不是還有雲嵐嗎?”
陽夏睜大了眼:“老師,你這是要使美人計嗎?”語氣裡羨慕多過驚訝。
林重林差點沒被陽夏的用詞噎著,笑著說:“不止美人計,還有美男計,現在該你出場了,和他們讀書去吧。”
“我怎麽跟藍天解釋呢?”
“別提我掉的那本書,隻約定以後每周的周末來冬青小居讀書就行。”
“雲嵐也加入我們的計劃?”
“對,這是你們三人的秘密。”
陽夏立刻像得到命令的士兵,雙腿並直,鞋子在地上踩得“啪”一聲響,朝林重林敬禮:“收到!”
說罷立刻下山,到半山腰又折回來,跑到林重林的面前:“老師,你確定這些周末只是讓我和雲嵐陪著藍天讀書,不乾點別的?隻讀書多沒意思啊。”
林重林笑著朝陽夏的屁股虛踢一腳,只見他裝模作樣、連滾帶爬地跑下山去。
此情此景,林重林總有些恍惚。
陽夏跳躍著的背影,在某個瞬間總使林重林恍以為那個人就是陸卓,今日做這樣的事,更使他有種穿越感。
冥冥中亦有種強烈的預感,流逝的過去的歲月,和真實的現實的光陰,不分彼此地重疊在自己身上。
林重林甚至這樣想,在浩瀚的歷史進程中,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人,一代一代的更替中,總有那麽些相似的甚至是相同的人,重複著曾經發生過的故事。
“總有人在遠方活成你原來的樣子。”
林重林對著空氣說話,眼眶紅潤。
他擦掉眼淚,背起石滾,開始軋地基,轉了三四圈,又一個想法闖入腦中,他想,也許自己應該給學生們建個圖書室。
名字就叫:天上浮雲水中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