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到校上課,因為他的弟弟又病了,他要留在家照顧弟弟。
一到周末,林重林立刻和陽夏趕往藍天的家,他家就在雙木村更靠村西的山坡上。他們去時,天在下雨,天總在下雨,到藍天家後,兩人的手上腳上沾滿了泥水。
家門未瑣,藍天不在。
這是林重林第一次進入藍天的家。
先前家訪,都被藍天堵在門外說話。
藍天的家只有一個看似很大的屋子。
整間屋子因空蕩無物而顯得空間很大,進門的地方燒著爐子,雪白的蒸汽從烏黑的壺蓋裡冒出來,柴火劈劈啪啪地響。
靠裡的地方放著兩張床,床上的被褥映著油油的火光。床後面似牆非牆,似窗非窗。林重林走近時,才發現是用木頭撐起的石棉瓦,能遮風擋雨,便算作牆。
大床的床頭,放著那本《平凡的世界》。林重林翻開來看,每隔幾頁,都會夾著一張正反面都寫滿字的紙,全是對書中內容的摘抄和感悟。林重林不禁一笑,這孩子全不像當年的自己,將書劃得不成樣子。
大床旁的小床上,躺著一個小男孩,裹著被褥兀自熟睡,間雜著輕微的咳嗽。
陽夏輕聲說:“這就是藍天的弟弟。”
“藍天呢?”林重林問。
陽夏說:“定是砍柴了,等會兒吧。”
林重林疑惑:“雨天怎麽砍柴?”
陽夏說:“就是因為下了這麽多天的雨,藍天才要去砍柴哩。”他說著四處找尋,終於在床下發現了什麽,埋怨地說,“給他的煤球也不用,都在床底下。”
“為什麽不用?”
“大概過年才用。”
“他爸媽不往家裡寄錢嗎?”
“寄啊,不過多數的錢都用來給他弟弟治病了,他弟的病很花錢的,村裡也在幫忙,不過總不見什麽成效。”
“什麽病?”
“我不知道,藍天從來不說,他弟弟從小就體弱多病。不過,我聽他爸媽說,將來不僅要給弟弟治病,還要存錢給藍天做手術呢。”陽夏說著指指嘴唇。
林重林心中不是滋味,伸手摸了摸床,床上被褥又薄又潮,不知如何入睡。
大床的床頭,牆上貼滿獎狀,都是藍天小學時所得,不過沒一張初中的。
陽夏也盯著滿牆的獎狀看:“老師,你不知道?藍天差點連初中都上不成,他爸媽本來要帶他和弟弟一起出去打工呢,他怎麽也不肯,後來藍天以跳樹威脅,他爸媽這才同意讓他再讀三年初中。”
跳樹威脅?林重林聽得有些恍惚。
他伸手撫摸牆上的獎狀,一張張紅黃相間的獎狀紙,仿佛是沙子做的,手指觸處,紛紛揚揚地落下來,俱為粉末。
他問:“藍天在小學總考第二名?”
陽夏聽到這裡就笑了:“是啊,他小學時總考不過雲嵐,不過到了初中就不是這麽回事了,如果不是為了我……,他早拿班裡第一了。”
林重林問:“藍天為什麽讓你抄,因為你送他煤球?”
陽夏臉色尷尬,隨即挺胸抬頭:“當然不是,我和他是兄弟,我們結拜過的!”
陽夏的聲音過大,小床上的弟弟咳嗽了兩聲,翻身繼續睡了。
沒過多會兒,藍天回來了。
他沒有打傘,身上披著編織袋,將袋子的一角扣進另一角,戴在頭上,剛好能護住身體,像古代蓑衣獨行的俠客。
藍天背上駝著一大捆濕柴,
左手拽著繩子,右手提著斧頭。他先是看見陽夏,面露喜色,繼而看到陽夏身後的林重林,隨即局促起來,不知是該說,還是該躲。 柴火的光,影影綽綽地映在藍天的臉上,既通紅,又蒼白。雨水順著他身上的編織袋,流到褲腿裡,流到地上。
陽夏幫藍天取下木柴,放在地上時發出重重的響聲,驚醒了床上的弟弟。
“哥,你回來了。”
聲音虛弱渺遠,仿佛來自天際。
弟弟剛說完話,就急促地咳起來。藍天倒了溫水,喂他喝藥,安撫他繼續睡了。
“看過醫生嗎?”林重林輕聲問。
藍天聽見林重林問話,霍地從床邊坐起來,看了林重林一眼,又連忙低下頭。
林重林仿佛聽到一句:“看過。”
藍天的身上濕得透透的,陽夏拉他到爐火旁取暖,順手關了門。屋子只有一扇小窗,外面陰雨綿綿,四面的牆被長年的爐煙熏得烏黑,爐火成了唯一的光。
陽夏把燒水壺從爐子上拿開,火舌添動,紅通通的火光照在人身上,顯得既昏暗又淒涼。林重林的心裡不是滋味。
他不知是該說個笑話活躍一下氣氛,還是安慰藍天:“陽光總在風雨後,你今天吃的苦都會釀成明天的甜。”
抑或轉身就走,趕緊找個好大夫,給藍天的弟弟看病,然後重新搭建一個可以燒火做飯的屋棚,不至於在這裡既要做飯又要睡覺,爐煙熏得人難受,病難好。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藍天坐在林重林的對面,神情說不上憂鬱,就像外面久雨未晴的天,爐裡濕冷未乾的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