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白天,每個分鍾,林重林都盡可能地讓自己忙起來,不敢有絲毫空閑。
一閑下來,就覺得三魂六魄渺渺蕩蕩,整個人像失重般跌落到時光的深淵,將往事的善惡對錯推敲來回,最後一無所得,隻落得個昏昏沉沉,渾渾噩噩。
備課,講課,改作業,面批,沒過幾個月,林重林便儼然一副老教師的作派。他自問並非那種三尺講台上風度翩翩、口若懸河的好老師,沒能力把課堂變天堂,尤是講到現代文,課文的字句逗點都要分析透徹,簡直是饅頭就開水,上課如上刑。
他不喜歡講現代文,最喜歡講詩詞。
詩詞貫穿著文學、歷史、政治和地理,林重林講起來滔滔不絕,學生聽著亦津津有味。後來,他索性把現代文都變成自讀課,全部的時間和精力都用來講古詩詞。
陰雨綿綿的天,讓學生們一個個趴在窗邊,念“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想想外省打工的親人,必懂思念之意;登山望遠時,讓他們一個個喊“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想想人生長遠,定長山河之志。這樣真好。
畢業時喬柯送給林重林的相機,此時派上了大用場,林重林拿著它到處拍照,拍山村,拍學校,拍上課下課的學生。
去縣城修筆記本電腦,竟還能用,又買了電腦教材,從辦公軟件到影音剪輯,學個一知半解,將學生們的照片和視頻剪一二,加以文字潤飾,竟也使他們看得津津有味,興奮異常。
大學時想讀未讀的書,去縣城書店買,縣城沒有,便坐車到南城去買。但得空閑,即坐到小山上,書一本一本地讀,筆記一本一本地記。讀得累了,就給水清寫信,一天一封、一天幾封地寫。
周末去雙木村,水清在信中提到的地方,除了一個叫“綠棧”的所在沒找到,其他地方林重林去了個遍。他篤定,自己的雙腳必定要走過她走過的路。
每逢陽夏的爸爸去縣城進貨,林重林便托他帶一些生活用品和學習用品,抑或自己騎車去縣城買,然後按著學生檔案上的記錄,送到需要的學生家裡。
每次學生們見他來家訪,一臉的緊張羞澀,躲在長輩身後不敢出來,然後在他將要離開時,拿著最豐盛的山肴野簌讓帶走。
沒過多久,林重林的鞋就先磨破了。
他將這雙磨破的鞋收藏起來,仿佛那是一種榮耀。去縣城買鞋時,忽然想起班上的學生,他們走的路要比自己多多了,自己的鞋尚且如此,他們呢。一時心潮血湧,急匆匆趕回學校,給學生量鞋碼。
學生們聽見有新鞋穿,歡呼雀躍如同過年,這情景使林重林覺得自己像個英雄,覺得水清就站在人群之外,遠遠地,靜靜地,注視著自己在這裡做的一切。
排隊量腳碼時,原本興奮的學生卻一個個瑟縮著往後躲。林重林知道,他們是怕人笑話,他們腳上的鞋又髒又破,有人連襪子也沒穿,有人的腳趾頭早已露了頭。林重林便讓陽夏在教室外面給男生量,語文課代表雲嵐在教室裡面給女生量。
分發鞋子的那天,又是一番熱鬧歡喜,學生們擎著一張張髒兮兮、燦爛爛的臉,看得林重林感動不已,眼眶紅潤。
水清能看見嗎?
正當林重林神思暢惘時,陽夏拎著一雙鞋跑過來說:“老師,多一雙。”
“多一雙?”林重林疑惑。
陽夏說:“梅生沒來。”
“又沒來?”林重林大失所望。
這已經不知是梅生第幾次說不來就不來學校了。他問老校長,老校長對此不以為意:“梅生不來你還不開心?少這樣一個混世魔王,班裡就好管多了,梅生他本也不是學習的料,早點出去打工還能賺錢補貼家用,在學校只會禍害別人。”
老校長說的,林重林能理解,梅生在班上時,每天總是大事小情不斷:不是用打火機燒女生的頭髮,就是把某個同學又揍了一頓,不是偷了誰家的東西拿去賣錢被主家找到學校來,就是上課時跟任課老師強嘴罰站然後一腳踹門逃之夭夭……
林重林一邊聽老校長繼續說著梅生的種種劣跡,一邊想著,梅生來自雙木小學,說不定水清就教過他,教過他乘法口訣和床前明月光,教導他誠實守信和與人為善,說不定也給他買過鞋、補過衣服……
她沒教好的,那就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