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睡覺,蚊子又大又多,咬人甚疼。
老校長給了林重林一大捆艾蒿來熏屋,倒是比市集上的蚊香更管用。
開學沒多久,就開始下雨,再難見一絲晴天,綿綿陰雨一下就是一個多月。林重林喜歡雨天,每天都要爬到山頂上去,也不打傘,看不盡天地一白,煙水渺茫。
迷迷濛濛朧朧,像氤氳不解的夢。
林重林立在山上,立在雨中,想起水清,臉上漫爬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等不及天晴了,騎上買來的二手自行車,一路向西,徑往雙木村去。
騎至一半,水土泥濘,只能推車前進。
再往前,連推也推不成了,有些地方要手腳攀爬才能過去,林重林隻得將車子丟在路邊。他本是雙腳走慣路的人,步行至雙木村,用了兩個小時,絲毫不覺得累。不過,他想起班上也有雙木村的學生,不知他們小小年紀,如何天天走這樣遠的路。
趕到雙木村時,雨漸小了些。
地上,草上,樹上,籠著一層白煙。
林重林坐在路旁的石頭歇息,眼前景色宜人,村色灰蒙,山色幽藍,水色氤氳。
他並沒有找到水清說的兩棵樹。
兩棵長在村口的高大茂盛的黃檀樹。
水清說,雙木村的村名便源於這兩個樹。她極喜歡這兩棵樹,在沒人看見的時候,偷偷爬上去,就像當初和他一起爬荒藤盛木的核桃樹一樣。水清說,黃檀樹又叫不知春,春天來臨時,世間花草樹木競相吐綠拔新,獨獨這“不知春”仍是枯枝敗葉,一副病懨懨、不將世的模樣,直到六七月份,一夜生芽,一月開花,一串串花像蝴蝶一樣,飛舞於樹冠。
林重林想,不知春像極了水清。
他也喜歡這樣的樹,人皆熱鬧時她們恬靜,人皆爭搶時她們淡泊,慢慢蓄自己的力,開自己的花,不與旁人爭,不諂季節媚。林重林起身,又在村裡轉了半天,還是沒有見到這兩株樹,失落得就好似沒見到水清本人一樣。
有老人路過,林重林連忙尋問不知春和雙木小學的下落。老人聽不懂他的普通話,他亦聽不懂對方的方言。
臨走時,林重林忍不住回頭望了望這個不像村子的村子。房屋稀稀疏疏,就像剛才見到的老人的頭髮,這裡一間那裡一間,相隔甚遠,各自在風雨裡飄搖。
房屋一律都是土坯牆或石頭牆,陰雨中露出令人傷感的烏黑,屋簷下的土地被雨水蝕出一串長長的坑洞,像散開的佛珠。整個村子沒有一塊像樣的平整地,沒有一間像樣的房屋,甚至沒一個像樣的人。這裡真是落魄極了,怪不得水清堅持要來。
越看得清楚,越想得明白,林重林就越感覺自己的大學過得是有多荒唐了。